第84章 幻龙寺,出(2/2)
延空把龙骨放回布包,推回到方洪面前。然后他站起来,往后殿最深处的一个柜子走去。柜子是铁木的,铁木是幻龙寺后山上的特产,木质如铁,入水即沉,做成的柜子密封性极好,防潮,防虫,更重要的是,防气,不让龙息外泄。
柜子里不是经书,是法器。法钟,摆在正中,铜钟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龙纹,不是道家的符,是幻龙寺自己的龙纹,每一笔都是龙形的,龙纹连在一起,围绕着钟体,像一整条龙缠在钟上。旁边是铜镜,镜面是凹的,不是照人的,是聚光的,能将龙息聚集为一点,用烈阳般的直射光柱穿透妖气。木鱼,不是延空面前那个,这个木鱼极大,三手张开才能捧起,木鱼嘴里含着一颗舍利,是祖师真龙化骨时从心脏里取出的,那颗舍利能感应龙的威压。龙铃,一串,七个,分别刻着七种龙吼的频率,从低沉到尖锐,每一种频率对应一种镇妖模式。
延空从中取出一口不大不小的铜钟,钟身上的龙纹,在殿终被日光映得如丝如缕,每一道都有一种不同年代的颤痕,年代最浅的是三百年前,最深的是初始之刻。他把钟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个熟睡的婴儿,转身走回方洪面前,放在地上。
「这口钟叫镇龙钟,但它不是用来镇龙的,是来聚集龙息的,施术的时候,需要九个人。七个人捧龙骨桩,围成七日阵,需要施七段龙骨。龙骨上是龙息,捧桩者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全部生命气息和龙骨里残存的龙息对接,把自己的身体变成龙息的燃料,让龙骨烧得更旺。还有两个人,一个主持,一个副钟,撞镇龙钟。主持站在钟前,副钟站在钟后,主持撞钟,副钟接钟,一震之下,龙息呈放射状荡开,方圆二十里内的妖气都会被震散,震成齑粉,齑粉下落,妖的原型就从黑雾中暴露,暴露之后,龙息继续涌上,把它的实体一次次打回封印底部,直到它再也上不来,打到它散成一团,打到它放弃,聚成人形、虫形、雾形,直到它被打回最原始的妖气态,就像一千年前被宋人封印时那样。」
「捧桩的人,」方洪问,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因为他怕,是他的胸口在发紧,他见过幻龙寺的龙钟,他知道钟的威力,但他也知道,捧桩的人,要用自己的全身生命气息去龙骨,龙骨烧的不是柴,是命。七个人,要烧多久?烧到大妖被完全击退为止,而大妖被击退需要多久,没人知道。一天?两天?三天?捧桩者的命能烧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半天,也许一个时辰。不是龙息够不够,是人的命够不够。每烧掉一根龙骨,就要再上一根,但七根龙骨只有七根,烧完之后,捧桩者自己就得上去,人就是最后的龙骨。
「七段龙骨,对应七个捧桩人,每一段龙骨接一根灵桩,桩需要一直捧着不落地,龙骨一旦落地,龙息就散了,龙息一散,镇龙钟震出去的波就没法持续,妖气就会回涌,然后阵就崩了。所以七个人,七条命,用血和命捧着,就算人死了,也要把龙骨捧到妖气被完全震碎为止。而镇龙钟每敲一次,撞钟人的全部龙息也要注进去,钟不碎,撞钟的人先精尽。所以九个人,七个捧龙骨,两个撞钟,全都要做好,走不下来的准备。」
「这太惨烈了。」方洪说。他的眼眶在发酸,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九个即将把自己写进种仙卷最后一章里、而署名永远只是无名僧的人。
「不可怕。」延空摇摇头,他把镇龙钟放在地上,双膝跪下来,对着钟叩了一个头。叩头的声音不响,额头碰上钟面,钟面吸收了震动,没有发出回音。但方洪感觉到了,地下,在延空叩头的瞬间,地脉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回响,像是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有一口更古老的钟,在回应。那是龙息在说话,它告诉延空,知道了。我会带你走。「幻龙寺等了这条妖一千年,从宋朝甲子荡魔开始,祖师留下遗训,山中妖不动,寺中人不出。妖若出世,全寺赴之,我们在等。那时候我们没有出手,因为道统说,镇比杀好,好吧,我们等道统镇。现在道统镇了一千年了,终于镇不住了,该轮到我们杀了。」
延空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殿外的夕阳正好落在门槛的正中央,金色的夕光把门槛劈成两半,一半在金中,一半在影里。延空站在金色那一半,回过头,对方洪笑了。
「你回去通知南京,1938年春,幻龙寺九僧北赴万妖山。不论成败,都会给行动组送回一具遗骨。如果成了,那是大妖的龙骨。如果不成,那是我们九个人的。无论哪一种,都是给你交差的。」他的笑,没有遗憾,没有恐惧,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修行者的,终于等到了的笑。「龙骨收了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方洪对着延空,拱手作揖,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按在龙骨上,沾了龙骨上的龙息,在空气中留下了五道青绿色的光痕,像是在虚空中画了一道残影,让龙骨也目送即将走向自己宿命的僧人。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幻龙寺。走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脚碰到了那层夕光,夕光晃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复。
而后,他听到背后,延空在殿内,用木鱼轻轻敲了一下镇龙钟的边缘。
嗡......
回声在大殿里荡了好几个来回,穿过祖师真龙的七段龙骨,穿过那尊龙形塑像,穿过后殿的铁木柜子,穿过门槛上金色的夕光,传到方洪的耳朵里。
他听到的,不是钟声。是前世。是来世。是所有在万妖山脚下、用命焐热过这片冻土的人,在对他说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