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二圣宫的香火(1/2)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道德经》第十四章
「死而不亡者寿。」——《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南京,行动组档案室。
方洪面前摆着四样东西。
一把铜环,是阴阳二祠第一扇门上的环扣,1938年他从万妖山带回来的。环扣是铜的,铜面被烟熏过,是常大仙最后一口气化成龙吟时,从山顶吐出的蛇灵余焰,撩过门环,留下了一片永久的熏黑,触手还微温,就像常大仙还没有完全离开这扇门。环扣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师圣亲手拈刻的巫语,别人看不懂,方洪找老太婆译了,译过来只有一个字:
「归。」
归去哪?归到二圣宫。归到万妖山。归到常大仙的骨架里。归到弟弟身边。一个字包含了巫觋这一生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不走了,我回家,你接我。
第二样,是一绺头发,两个结,是1926年种仙前师圣交给他的。方洪从未失手,他把这绺头发封在一个铁盒里,铁盒外面贴了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很端正,不像方洪平时的狂草,是刻意把每个字都写成四四方方的,像是在给档案写墓志铭:「双瞳巫觋,1928-1938,未竟之事待续。」
头发放在铁盒里,已经放了十几年了,但没有腐,也没有枯,因为师圣的巫力,还封在这绺发结里,两个结,稳稳地,一个压一个,像她们在泥像里并肩的姿势,巫力没有散,证明种在有回响,不是单向献祭,泥里的人,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给外面的人留信。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巫的,蜀山剑仙那天找到她之后用随身的一台柯达相机拍的,照片拍得很匆忙,对焦不太准,画面边缘有些发灰,是当时的雾还没散,但女巫的脸,异常清晰,尤其是她左胸口,衣裳的领口处,有一块心形的空缺,不是光的效应,那是心魂的留痕,女巫把一块心放在了弟弟的心里,让自己的心口留了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缺口,好让双瞳之间的灵魂,在空间之外,依然连在一起。
方洪翻过照片,背面有一个手写的字,「同」。
这字不是方洪写的,笔触比方洪要抖,每一笔的末尾都分叉,像针尖在纸面上划出了棉絮,是一个不会写钢笔字的人,第一次拿西式钢笔,用全身唯一的执念,描下的这个字。
方洪认得这字。女巫写的。她抱着师圣,坐在枯树上,等剑仙,蜀山那位剑仙递给她相机,拍一张。她接过,没拍,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然后把照片还给剑仙,帮我,带到山下去。
第四样,是龙骨。两根。并排放。
一根是常大仙的第五爪骨架,放在一块紫檀木的底座上,底座是方洪特意叫人雕的,底座上刻着两个字,,意思是正在进化为龙。龙骨放在底座上,爪骨正对着灯光,泛着青绿色的荧光,那荧光不是反射,是骨头在发光,第五爪还在长,死去的蛇,骨头上还在长爪子,十六年了,从1918到1934,只差最后一点点,爪尖,马上,就要,到位。如果再给它十年,也许这具骨架,能自己从南京的档案室里,飞起来,化成一条真正的龙,飞到它一直想去的中原。
另一根,是大妖的龙角碎片,放在一块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铁板上,铁板没有雕字,因为方洪不知道该怎么写,不是不能写,是不想写。这不是,这是。不仅是祭死去的幻龙寺九僧,也是祭那些不曾活过的,比如万妖山那些被妖化的生灵,比如女巫那条无法留在人间的手臂。铁板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故意刻的,是方洪把铁板放进柜子里的时候,他的扣子碰了铁板,种仙专用的铜扣,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印记。无心,有痕,就是这角妖骨的结局:不是被人毁灭,是被人遗忘,只在偶尔擦拭时留下一道不起眼的痕迹。
四件东西放在他面前,方洪低头看了许久,然后铺开纸,开始写信,每一个字都比他往日的笔迹更慢,更重,仿佛那支笔不是蘸着墨,是蘸着万妖山冻土里的雪水,每一个笔画都在纸上拖出一条透明的水痕,化不开,就渗进去,等纸干,变成硬的,和泥像一样硬,才能开始写下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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