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堂经的时间(2/2)
空间沉下去,这六个字后来成了507所内部一个专用的术语,用来描述那些不能用等常规物理概念来描述的空间异常。但陈默远在口头述职创造这六个字的时候,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找不到更准确的字,因为那根本不是一种空间移动,是整个空间框架,连带着所有在其中的人,一起不经过任何可见的过渡,平移到了另一个层面。
外面的人看起来,他们还站在庙里,身体没有动,脚踩在地砖上,手可能还扶着墙,衣服还是湿的,是刚才的冷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不是眼睛看出来的,是脚底的感觉,脚下的地不再粗糙,不再冰冷,不再是青砖的质感,而是一种光滑但不过分光洁,温暖但不烫,有弹性但不软塌的,踩在不知道什么上面。
那里遍地白光。不是阳光,阳光有紫外线和红外线的成分,在这种白光里,英子的气感笔,没有测到任何光谱信号。不是灯光,灯光有光源,灯管、灯泡、火油灯,这个白光,没有光源,到处都是光源,又哪个方向都不是。没有影子,人站在白光里,脚下是光,头顶是光,四周是光,但又不是刺眼的,是柔的,柔到能让人睁着眼,越睁,越觉得,这光,不是用眼睛去看的,是用,皮肤,去呼吸的。
没有远近,看东西不分远近,树在,但树上的每一条枝都是透光的,光从枝的内部往外打,不是外面照亮里面,是里面原本就是亮的,树皮像一层半透明的琥珀,一粒一粒,有纹理有质感,但透。庙的墙也在,但不是砖砌的,是光砌的,每一块砖都变成了一块凝结了的光,砌得非常整齐,但接口之间没有任何灰浆,光砖和光砖,自动贴合,严丝合缝。
空气是甜的,和刚才那股芒果熟透的甜完全不一样,刚才的甜是在血腥里,违和,是怨化成了甜,那甜底下是苦。现在的甜是干净的,是冰糖在舌根慢慢化开的,那种微微的凉丝丝的,好比有一口极淡的薄荷,不是吃进去的,是吸进去的,从鼻腔到喉咙,到肺轻轻扩散,到后来,你忘了空气还有什么其他的味道,只有干净。
悲空站在白光中央。他恢复了原样,袈裟整整齐齐,袈裟的每一条缝线都在,没有崩,没有裂,连衣角的磨损都和从前一样,是十年前,照片里那件灰布僧袍,衣角被磨成穗的一样的磨损,不对,这件是新缝的,但磨损在,在这里,时间的痕迹,和空间的崭新同时存在,互不妨碍。面容安和,不是塑料感的安,是活生生的安,肌肉放松,嘴角微扬,眼睛清亮,清到你能看到他的瞳底,不是虹膜,是更深的东西。
他光脚站在一片虚空中,身后没有佛像,没有黑手,没有血浆,干干净净,就是一个普通的僧人。像十年前档案里那张,光脚,灰袍,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微笑的,照片上那个人。
面前,站着所有人。广慧、明觉、了因、陈默远、英子,还有从山腰赶来的其他队员,以及原本在庙里诵经的二十多个僧众,所有人都在,每一个人的意识都清醒,每一个人都看着悲空,等待着一个解释。
悲空先开了口。声音和刚才生祠里那些嗡鸣的经声,完完全全不一样。经声是力的,排山倒海的,他说话的声音,是软的,轻的。不是没力量,是不需力量,就让它轻轻靠在空气上,它自己就能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不必惊慌。我们现在还在寺庙里,只是我把诸位的意识请到了另一个层面。佛家叫三千世界。三千其实没有三千个,是一千个,然后再折,再折,不是数字,只是比喻,意思是无量的空间,可以同时存在,同时不互相妨碍。就像,他做了个动作,两手虚虚托着,像在托着两个看不见的茶杯,就像这杯水,旁边可以放另一杯水,平时你们看不到那另一杯水,不是因为那水不存在,是因为你们的眼睛,只能看到这一个空间的这一杯水。我现在帮你们把杯子,举高了一点,你们就看到了。
他轻轻一托手往上,像是托着一件,非常轻又非常重的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英子以为他要说下一句话了,但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掌心的皮肤,是干净的,比十年前还要干净,不是因为洗了,是在这里,所有的污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被自己承认并且接受了的部分。
你们刚才看到的我,他又开口了,声音里没有辩解,没有请求原谅,没有为了大义所以我可以破相的自我安慰,只是一种像天气预报一样,平淡而准确的陈述,是魔相。你们看到的我是魔相,我看到的你们却是众生相。我没有办法,一边吸着九万多人的怨,一边穿着僧袍,念着整齐的经。怨气进来的时候,它不管什么仪态,它只管撕,撕开能撕开的一切,皮肤,肌肉,骨头,还有你心里的,那些你以为已经没了,但其实还埋在很深地方的软弱,恐惧,愤怒,不甘,它都撕,撕出来给你自己看,然后让你对着你撕开来的自己笑。笑不出来,但你得笑,这就是魔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是干干净净,然后,笑了一下。这个笑不是给别人的,不是对着广慧,也不是对着陈默远,是给他自己的,像一个人长途跋涉,走了一百多年,终于走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可以停下来坐一会儿,回个头看看来路的地方。
你们知道,被九万人同时哭,是什么感觉吗?
没人回答。他也没期望回答。
不疼。他说,一开始不疼。疼在后面,当你发现,你不能替他们哭,你只能替他们咽的时候。
他把手放下,掌心朝外,向着所有人,他的脸上,那层淡淡的微笑还在,但没有幸福,也没有悲伤,是一种你无法用,或者,来归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