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消失的人(1/2)
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庄子·德充符》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道德经》第十六章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首先进入意识的是光。强烈的,灼眼的,九月中旬的,上午十点左右的,太阳。直射在脸上,眼睑被阳光烧成了红色,你想睁开眼,眼睑像粘在一起,费了好大劲,终于撑开一条缝,世界,以模糊的,过度曝光的,形状灌进来。
然后是声音。海,不是晚上那种压抑的、碎沫的浪,是白天明快的、有节奏的,每一次拍岸都带着一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理直气壮。海风,比夜里干,盐味淡了,太阳把蒸发的海水变成一层看不见的干膜,涂在皮肤上,紧绷绷的,像戴了一层看不见的手套。
然后是身体。全身酸痛,不是睡姿不对的酸痛,是身体被某种强烈外力扭曲后的酸痛,颈部,肩胛骨,腰部,膝盖,所有关节同时发出尖锐的抗议,像被绑在一个紧绷的姿势里,维持了这个姿势,不是几个小时,而是一整夜。嘴里,一股金属味,铁,或者铜,像咬过一枚生锈的硬币,在舌根处,经久不散。
我用左手撑地,把自己翻过来,变成仰卧,太阳直接灼烧瞳孔,闭眼,适应十秒,再睁开,缓慢,生怕看到什么我承担不起的画面。
破边洲上,空无一人。
六十个信徒,没了。方诚没了。罗小叶没了。石大壮没了。白鹤没了。那些传教士没了。客船没了,要仔细看,在海面上,漂在离岸边大约五百米的位置,锚绳被砍断了,船随浪飘,方向不定,像一只被遗弃的塑料玩具。
岛上,只剩,
烧尽的火炭。昨天夜里,应该是午夜到凌晨之间,这里燃过一场巨大的篝火。火炭的残骸铺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直径约八米,灰烬还是热的,蹲下去,手悬在灰烬上方,掌心感受到热气,说明火熄灭的时间距离现在不超过四五个小时,大概天亮前才燃尽。
两杆大旗在海风中鼓鼓作响。旗杆是粗毛竹,新砍的,断口处还带着青绿色,旗面是黑布,白色漩涡,和船头的那面一样,但不是统一制作的,每一面旗的漩涡中心都不一样,偏左,偏右,更大,更小,像画的人有意为之,每个漩涡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坐标。
以及,
在岩石祭台中央,在灰烬和旗帜之间,一颗流干血的人头。
白鹤的头颅。
银框眼镜还戴着。镜片上沾了血,血迹从镜片顶部往下流,像两道红色的泪痕,在镜片边缘凝固成细小的颗粒,阳光穿过镜片,把红色分成无数道微小的光谱,散在,在头颅被砍下的那一刻,就睁着的,眼睛的血丝,分布均匀,瞳孔,不是放大的,是缩小的,缩小到了针尖大小,这说明他在被砍头的那一刻,不是恐惧,是某种极度专注的观察,他在看,在最后一刻,还在看什么,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然后,眼睛里,凝固了一种,不是惊恐,不是愤怒,不是痛苦,不是任何和有关的情绪,的表情。是满足。
是一种,极度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凝固。
他的身体吊在祭台上空。
在祭台正上方,大概三米高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在尖利的岩石上钉了一个铁环。铁环上,两根粗麻绳,绑住了白鹤的脚踝,把他倒悬在半空中。他的双臂垂在头顶下方,手指是张开的,指甲,全黑了,不是染的,是缺氧导致的,末端发绀,说明在被倒悬之前,他还活着,心脏还在跳,供血,倒悬后,血液倒流,脑充血,意识还在,感受,被倒挂,看着大地从上方,涌进大脑,然后,某个人,大概是在他失去意识前,用一把,可能是砍刀,可能是斧子,极其锋利的,一刀,砍开了他的胸腔,从胸骨柄,到剑突,一刀,干净利落,肋骨被掰开,胸腔打开,内脏,不知去向。
我把胆汁吐了出来。
不是因为血腥,在507所工作近二十年,更血腥的场面,更恶心的现场,都见过。1991年在陕西,一个山洞里,百年前某种秘术献祭留下的,十二具尸体,扭曲成球,我看完了。1985年在广东,一栋废弃医院里,非人物种蜕皮留下的,二十平方米的,覆盖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黏糊糊的生物膜,我也看完了。
但这次不一样。不是因为他被杀了。是因为,他,不,该,死。
白鹤不该死。至少要被我抓住,被审讯,被起诉,被记录,被研究,从命法到被捕,被审判,被定罪,为六十个人的死亡负责。他不应该以一个,仪式牺牲者,的身份,死在自己的献祭里,杀死他的人,代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下一个。杀人的人,变成教主,一代,接一代,没有终点。白鹤只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我吐干净胃里最后一点液体,跪在岩石上,膝盖被尖锐的花岗岩碎屑硌出几道口子,不觉得疼,身体所有的感受,都集中在一个词上,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一种可以永续运行的,自我更新的,不需要任何人监督的,绝对的,恶。
六十个人,加上我三个同事,全消失了。去了,终极之地。去了,退界。被献祭,被接引,被吞噬,或者,更糟,变成了太元身上,多出的,一只手,多出的,一只脚,成为无数手脚堆砌的,不可名状的神像的一部分。
我在想那些人的脸。那个穿蓝色碎花衫的阿婆。那个十二岁的男孩。那个穿红色毛衣的母亲。方诚,昨晚他还说任务结束后要去庙街吃煲仔饭,他听说庙街有一家,老板是顺德人,煲仔饭的饭焦特别香。罗小叶,他在内景里看到的,不是敌人,是迷途的众生,他说他们只是比别人更需要一个答案,答案错了,但需要答案本身,没错。石大壮,沉默寡言,昨晚在船上,他只说了一句,小岛,适合战术突袭,也适合,被伏击。
现在,都消失了。
客船的锚绳被砍断,不是自然断裂,断面整齐,一刀切,锋利的刀,或者斧。船在海上漂,我站起身,腿还在抖,走到碎石坡边,看着船。它在五百米外的海面上,漂,没有方向,没有动力,引擎没有声音,应该在昨晚就停了油。
我必须到船上去。岛上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通讯,没有,任何让我活下去的东西。船上有无线电,对讲机,也许有一个能用的,必须先联系唐汉升,然后,封锁整座岛,掘地三尺,找到所有人的尸体,或者,罪证。
我跳进海里。
九月的香港海域,表层水温大概二十七八度,不应该冷。但今天的水,冷得刺骨,不是物理温度上的冷,是一种从深处,从海底,从岛屿的地基,从地壳裂缝里,冒上来的寒气,不是冷水,是冷的气息,不是温度,是一种存在,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骨骼,直冲丹田,让丹田,那颗长期修炼积聚的能量核,被动地收缩了,像心脏,受了凉,极不舒服,呼吸乱了,一口海水灌进鼻子里,呛得我胸部几乎痉挛。
游了大概二十分钟,海水密度今天莫名偏大,每一划都费力。游到船边,我抓住船舷,铁锈一把一手,比看到时更厚,像船底的某种藻类在疯狂生长。船沉了一些,吃水比昨天深了大概半米,说明船底有什么东西在附着。
爬上船,甲板空空,驾驶舱,仪器全部失灵,指针乱跳,燃油表,指向零,但昨晚出发前,我亲眼看到传教士加了三千公升柴油,不可能一晚上烧完。无线电,我蹲在发报机前,拧开电源,指示灯亮了,绿色的,绿色的!它还能工作,干扰屏障可能被解除了,或者,屏蔽范围不包括无线电,我调的频道,Z-7,
唐汉升,唐汉升,孤山呼叫,孤山呼叫,
沙沙声,持续的沙沙声,没有回复,继续呼叫,唐汉升,孤山,收到回复,紧急,
,收到,孤山,我是唐汉升,你怎么用的是船上无线电,你的对讲机呢,
所有人,全消失了,重复,全消失了,白鹤,被杀了,被献祭,六十三个,上岛的所有人,全消失了,
沉默。对讲机里的唐汉升沉默了整整,可能五秒,可能是十秒,然后,你一个人?
一个人。岛上,只剩我。
我们马上到。你待在船上,不要回岛上,不要碰任何东西,
两小时后,五艘快艇包围了破边洲。制服人员,来自507所香港分站,和从广东紧急调来的增援,蜂拥上岛。封锁整个区域,方圆两百米,黄色警戒线,一寸一寸搜。探地雷达,金属探测器,红外成像,警犬,全部一轮一轮地过。
什么都找不到。除了那颗人头,除了那具倒悬的尸体,除了火炭,除了旗帜,除了,那座岛本身,在呼吸。
破边洲的另一边,那间废弃的护导员值班室,四个水泥墙围成的,没有屋顶的,大概十五平方米的方盒子,被杂草和废弃渔网覆盖,搜查人员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活人。
一个传教士。那个手长肩窄、在门口负责登记的黑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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