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消失的人(2/2)
他蜷缩在值班室的角落里,不是害怕,不是躲,他的姿势不是防备,膝盖贴在胸口,手臂抱在膝盖上,像在等,等搜查人员找到他,等这一刻。他的黑袍,胸口撕开了一道口子,左胸的位置,被撕开的,能看到里面,衣服和皮肤之间,塞了一张小纸条,搜查人员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是白鹤的笔迹,
新任教主。
种仙部门的审讯和普通审讯不一样。我们没有规定什么时候要放人,什么时候要走流程,什么时候要移交司法机关。只要一份档案,代号,级别,就可以无限期问询。因为所有事件,在世人面前都太过惊世骇俗,不可能交给警方走常规流程。警方看到岛上出现六十三人集体失踪,证据却只有一个传教士,第一反应是找尸体,找不到尸体,只能放人,理由是证据不足。我们不能接受证据不足。所以,我们自己审。
审讯室在地下。没有窗户。没有钟。一张铁桌,两把铁椅,一面镜子,单向的,镜后是观察室,唐汉升、罗小叶,罗小叶,不对,罗小叶,消失了,罗小叶没有回来。唐汉升,以及从南京紧急飞过来的心理分析师,都在镜后。
传教士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椅背上,手铐是特制的,不是塑料扎带,是外勤专用合金,内置传感器,心率,皮肤电阻,体温,实时传回控制台。他的眼睛很平静,是那种,不是无辜,而是无所谓,的平静。你扣不扣他,他不在乎。你审不审他,他不在乎。他活在一个,所有结局都是同一个结局的,世界里。
六十三个,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拿纸笔,审讯记录由隔壁房间实时录音,上岛的一共六十三个人,他们在哪?
被接引了。
去哪?
终极之地。
他回答每一个问题的速度,都一模一样,没有犹豫,没有回忆,像背稿,不,比背稿更自然,像在说一件他每天都会说很多遍的事,但他说终极之地的时候,脸上,没有信徒脸上的那种迷幻,没有兴奋,不是狂热,是,例行公事。
谁杀的教主?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规则。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微微向前,不是往前倾,是向前,脖子伸得极长,脊椎似乎没有关节,只是不断拉长的软骨,他的头从铁椅靠背上方探出,越过桌面,靠近我的脸,不是攻击,是,布道。像秃鹫,从壳里伸出头,脖子露出裸露的,灰色的,布满褶皱的皮肤,像刚孵出来的,某种爬行类的,幼体。
开启终极之地的钥匙,是献祭。教主脑袋在上,身体在下,才能看清世界的本质。天空和大地在教主的眼睛里互换,他看到了,从,在岩石下,在人最深层的意识底部。教主第一个看到,所以他被献祭了。杀死教主的人成为下一任教主,在下一次接引中被下一个献祭。这就是循环。
那些信徒呢,也被杀了?
不,是被接引了。他们进入了终极之地,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物欲,没有痛苦,是真正的解脱,不是死亡,不是任何一种你们能理解的状态,他们活着,在所有维度之外活着,他们变成了空无的名字。
这段话的逻辑是自洽的,而且是可怕的自洽。首先,他承认自己杀了白鹤,也就是说他不否认谋杀,但他的理由,不是个人动机,是,规则不是他制定的,他只是,他把自己从道德责任中剥离了,所以他没有罪恶感。其次,他对的描述,刻意回避了这个词,他用在所有维度之外活着来替代,但他无法解释,也无法证明,因为终极之地,本身就不可能被活着的人验证。
最后,也是最精妙的,他把自己的角色,一任传教士,一任在循环中必然走向死亡的新教主,嵌入了这个循环中,他承认自己会死,会像白鹤一样被献祭,在这个叙事里,他不是施害者,他也是在循环里的一环,他的受害者的身份,抵消了他施害者的身份。
怎么接引的?我问。
他沉默了。
沉默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不确定。他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焦虑,没有思考,他就是不回答。唐汉升接手审讯后,变换了提问方式,从直接质问,变成诱导,从精神层面,从他对虚无教教义的个人理解,从他和白鹤的关系,从他是怎么加入教会的,一步一步,打开了他的嘴。第三个小时,他终于开口了,不是一个答案,是一段,
追求念头通达的修行者,不过是为自私自利找借口。他们修炼是为了自己,成仙、成佛、成神,全是为了自己。他们不关心这个世界,不在乎别人受苦,他们修行是为了逃避,用修行的名义逃避。而虚无教会穷其一生追求的,是宇宙的本源,空无。
空无是万物之母,连混沌也来源于此。只有契合宇宙的本源,才能逃离樊笼。这樊笼,就是你我所在的世界,是由执念编织的网,执念越深,网越紧,你越挣扎,勒得越深,直到你放下所有执念,不是修炼,是放下,网自然断开,你自由了。
太元不是神,不是鬼,不是妖,是众生把无数的执念汇聚起来,从零到一创造出来的,用来填补这个宇宙唯一的缺憾。
他停了下来,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波动,不是情绪,是某种近似于,接近一个无法言说的核心时,需要寻找确切词语的那种,停滞。
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这句话,你们,懂吗?
我和唐汉升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是《周易·系辞传》里的一句话。五十是完整的大衍之数,四十九是实际操作中的使用数量,中间差了那一个,是遁去的一,是天机不可泄露的那一部分,是宇宙永远无法被完全解析的,那一个变量。在易经占卜中,那一个是作为被单独放在一边不参与运算的蓍草,它代表的是不确定性,是可能性,是宇宙为所有未来留的白。
太元就是补齐的那一个。道家的宇宙缺了一块,太元补上了,世界才真正拥有了神的怜悯。
罗小叶在隔间里全部听完,出来后,面色凝重,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凝重。
孤山,他说的,道家的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是天机,不可能被人补齐。但他说的补,不是真的补,是一个方程上的补,他理解错了。大衍之数里抽走的那一根,代表的不是缺,是不确定,是变数,是将来的可能性。如果他补了,那将来就被取消了,一切都变成固定的,没有选择,没有变数,没有偶然,这个宇宙就变成了一台确定了每一步路线的机器。而他,把负责保留不确定性的蓍草当成,把自己造出来的太元当成,补进了这个宇宙。太元补的不是缺,是夺。它夺取了众生变数的权利,也就是选择权。
那藏地转轮佛,
比那个复杂。转轮佛是一个和尚在闭关中,通过长期冥想,在意识深处误以为自己成佛,然后在那个幻觉里把幻觉实体化,它造的是自己,自己一个人。太元是上千人一起造一个,但不是一个实体,是一个规则。这个规则一旦产生,就不再属于它最初那些创造者,它反过来开始造他们,帮他们放下执念,实际上是把执念吸走,变成自己的一部分。那些被吸走执念的人,就是你在教堂里看到的那些眼睛里有柔光的人,他们被太元寄生了。而且这种寄生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的、永生的,只要还有执念没有被吸走,太元就很安全。
我回到审讯室,看着那个传教士。他的右手,铐在铁椅上,手指,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在铁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嗒。嗒。嗒。嗒。
七下,停顿,七下,停顿,七下,停顿。
太元,下一次接引,什么时候?
传教士抬起了头。手镣发出金属摩擦声,刺耳的,比正常的手铐声,多了一层,类似,高频谐波的声音,像是手铐,在和这座房子里的某种频率,共鸣。
它会自己来,新教主,只需要,等等。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是噩梦,不是噩梦,梦没有害怕,没有逃跑,没有坠落,没有被迫赶。梦只有,安静,一种极其彻底的,死寂的,安静。梦里没有邪神,没有教会,没有破边洲,没有人头,没有倒悬的尸体。只有一条石板路,一条没有尽头的,笔直的,在灰色天光下微微发蓝的石板路,路两边,是跨越了所有年代的建筑,汉代石阙,唐代七层方塔,宋代禅堂,清代四合院,1980年代的居民楼,全悬浮在半空中,不落地,静止,像时间在这些房子建好之后,就走开了,把自己,关在了另一条街上。风中只有寂静,气味,像老书,泥土,煮了很久后的米饭粘在锅底,烧焦的味道。一个女人,穿浅蓝色衬衣,背影,站在石板路中间,离我很远,在我能看到,但触碰不到的位置,距离,大概六七十米。她慢慢转过身,回头,看着我,脸,是宋之意,和失踪时一模一样,没有老过,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话,但我听不见,声音,穿不过那段距离。
醒过来后,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窗边,看到维港的日出,一轮橙红色的,海面水汽中略显残破的太阳,从九龙湾方向缓缓升起,光照在脸上,暖,但不是希望,是时间在提示一天又过去了,你没做成什么,明天也不一定。
退界,那个种子,已经埋进了我的骨头,我的意识,我的每一个白细胞。我知道,要解决虚无教会,就必须先到达终极之地。而到达终极之地,我就必须先找到你。宋之意,我的妻子,你在退界里等了我十七年,现在,该换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