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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残缺的家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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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庄子·知北游》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道德经》第二十章

接下来的半年,从1998年秋天,到1999年春天,我做了一件事。

逐一走访那六十个信徒的家属。

不是任务,唐汉升没有安排,南京也没有指派,是我自己要求的。破边洲事件之后,案子在上层已经定性:邪教集体失踪事件,首犯死亡,调查暂告一段落,转为长期监控。结案的文书已经发回南京,归档,编号SG-1998-017,虚无教会破边洲集体失踪案。档案封面盖了一行红章:续查由驻港专员孤山负责。

,两个字,把我们全体付出的代价,六十三人失踪,变成了档案上的一句话。但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档案,每一个被接引的人,你是谁,有什么故事,为什么要上那艘船,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年的教主,我要知道。也许知道了,就能提前,在下一次,在太元醒来之前,拦住它。

在沙田一个公共屋邨,显径邨,我去见了一位中年女人。她丈夫,一个建筑工人,叫王德发,43岁,上了船。公共屋邨的走廊里,深绿色的墙漆斑驳,公共照明的灯管,有两根坏了,在闪,忽明忽暗,像病人睁不开的眼睛。我敲了她的门,等了很久,锁芯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链锁还挂着,里面露出一只眼睛,布满血丝,眼袋肿胀,好像很久没有睡了。

王太,我是,宗教研究会的,想找你了解一下,王先生,

链锁抽开,门开了。她不算邋遢,衣服干净,头发扎成松散的马尾,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东西,不是灵魂,是生命力,你看着她的脸,她的皮肤还是活的,眼睛还会眨,但就是,缺了某种活人应该有的质地。

客厅很小,公屋标准的两百多尺,一张折叠餐桌,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孩子的奖状,显径小学第三次段考,王咏诗,数学科,第二名,相框里有几张全家福,拍得不好,快门角度歪了,人物的脸被广角镜头拉得变形,但三个人,在笑,王德发穿工装,身上有白漆斑点,女人抱孩子,孩子比,一张很普通的,让人觉得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照片。我递给她一杯打包的奶茶,附近茶餐厅买的,不太好喝,珍珠太软,但在这种地方,一杯奶茶,可以让谈话不那么像审讯。

他走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把存折给了我。边说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没用吸管,直接对着杯口喝,四十万,全部。他说要去一个不用花钱的地方,让我和女儿好好过。

你,难过吗?

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神,不是悲伤。

是厌恶。

一种极深极重的,脏东西粘在脚底,怎么蹭都蹭不掉,的厌恶。她嘴角往下,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不屑,像听到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不想回答,但又觉得不回答,会让问问题的人,觉得她怕了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难过?那个废物,活着的时候只知道赌,赌输了就打我,打女儿,女儿不到八岁,身上就有三处缝针,你觉得我想他回来?他跑了之后,反而把这辈子的工钱全部留下了,四十万,我昨天刚还完他的赌债,最后一笔十二万,还是管我妈借的,我今天刚喘过气,你进来问我,你难过吗?

她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楼道。铁门一声关上。我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我自己的那杯奶茶,纸杯,被捏变形了,吸管,折断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被骂懵了,是被一个我从没想过的问题,锤了一下,我一直在想,这些家属,失去亲人,一定是痛苦的,我需要安慰,需要告知真相,需要替种仙部门担起这份责任。但,如果他逃跑,对家属来说,不是失去,是获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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