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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残缺的家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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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朗的一个村屋,锦田,我去见了另一个家属。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叫陈美好,儿子三十七岁,上了船。村屋的客厅敞亮,窗户对着菜地,窗帘是白底粉花的廉价印花布,风一吹,布鼓起,又塌下,像人在喘气。茶几上摆着一碗白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皮。筷子搁在碗边,没动过,但筷子尖上有米粒,说明喝过一两口,然后,喝不下去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妈,我去好地方了,你别担心,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他会带你去找我。

他,是谁?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睛灰白,几乎失焦。她的白内障大概是中度,还没有到全白,但瞳孔已经无法正常对焦,看人不是看着人的脸,是看着人脸的轮廓,或者轮廓后面的,某种更远的,看不见的东西。但嘴角在笑,一种从嘴角抿进去,然后浮起来的,像涟漪扩散的微笑。

神啊。教主说的真神。

我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不是思考,是被一句太沉重的话压住了,你需要用沉默把这句话卸到地上,然后才能吸下一口气。

那你,等吗?

一个字。没有尾音。没有延展。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只有沉入的瞬间溅起一点水花,然后水面归位,什么都看不到了。

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不需要你还任何东西。不是无私,不是高尚,不是奉献。是他们已经把一切可还的东西,都还了,剩下的,是一套自洽的信仰系统,精密得,像经过几年抛光调校的瑞士机械表,不需要任何外来输入,自己就能走,而且走得,分毫不差。

他儿子的承诺,足够维持她余下几年的生命。那不是谎言,对这位老太太来说,不是谎言。如果真神会带我去找他这个信念,是支撑这个七十多岁老太太每天醒来的唯一理由,我有什么资格告诉她,那个真神是假的,你的儿子极大概率,已经变成了一座不可名状的神像身上一只多余的手,你在等的永远不会来。

我回到观塘的住处,花了整整一个月,走访了能联系到的,六十个信徒中的四十二个家庭。结果,两极分化。

一部分,是那个沙田的太太。咒骂,鄙夷,感恩他消失,为什么不早点消失?他留的钱,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正确的事,他们把家人留下的钱全部花掉,有的在澳门输了,有的在深圳买了房,有的拿去投资,翻了倍,更开心,反手就忘了那个人。

另一部分是那个元朗的老太太。她陷入了无尽的等待和懊悔,茶饭不思,昼夜颠倒,守着一盏灯深夜不关,说他会回来,他看到灯亮着,就知道我在等他。他们的自责比悲伤更可怕,如果那天拦着他如果我多和他聊聊如果我早点发现这个教会,去举报可万一,万一终极之地是真的,我拦了他,岂不是害了他?你看这个逻辑,它不是错,是对,对得可怕,因为和虚无教的教义完全自洽,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证伪,而无法证伪的东西,信了就出不来。

他们不是在等家人回来,是在等那个前提成立。

终极之地,是真的,你走的那条路,是正确的,而我没有跟上你的脚步,是我错了,不是你的错。

人在失去亲人之后,必须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为什么他选择了一条你不能跟随的路,如果不是他疯了,就是你还不够觉悟,你宁可承认自己觉悟不够,也不愿意承认他死了。虚无教会,给了他们理由,一个不可能被证伪的理由,终极之地,真实存在,只是你看不到,他先进去了,你够虔诚,就能再见到他。所以这些家属,不是被动的受害者,他们变成了虚无教最坚定的,后备信徒,在家里,在自己的客厅,在深夜,亮着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同时也等着,那个承诺了带他们去的虚无教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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