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试探（2/2）

他走到城墙边，望着关外连绵的顺军营帐，又望望关后新起的烟尘，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李自成这是要逼死我啊。”

他转身，对众将道：“传令各城，把所有存粮都拿出来，让将士们饱餐一顿。

告诉弟兄们，援军……很快就到。”

“总镇，清军真的会来吗？”一个年轻将领怯生生问。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会来的。多尔衮不是傻子，他知道山海关的价值。”

这话说得笃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虚。

傍晚，顺军的攻势暂歇。

战场上尸横遍野，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令人心悸的叫声。

吴三桂亲自巡视各城。

西罗城城墙被火炮轰出几个缺口，守军正在连夜抢修。

杨坤满脸烟尘，左臂受了伤，简单包扎后仍在指挥。

“还能守多久？”吴三桂问。

杨坤咬牙：“只要粮草不断，守到死！”

北翼城情况更糟。

孙文焕身上有三处伤，最重的一处在胸口，是被顺军的钩镰枪划开的，深可见骨。军医正在给他缝合，他咬着布巾，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

“总镇，”

见吴三桂来，孙文焕挣扎着要起身，“末将无能，丢了外城墙……”

“不怪你。”吴三桂按住他，“顺军攻势太猛。还能战吗？”

“能！”孙文焕眼睛一瞪，“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战！”

巡视完，吴三桂回到主关。他登上角山，这是山海关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西面，顺军营火连绵十余里，如同星河落地。

东面，唐通的营火也连成一片。

山海关被夹在中间，像一颗即将被捏碎的核桃。

“总镇，”亲兵小声问，“咱们……能赢吗？”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望着北方，那里一片漆黑。

清军应该已经到了，但李自成显然还不知道。

这是唯一的优势。

他忽然想起陈圆圆。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现在应该已经……不，不能想。

一想，心就疼得喘不过气。

“传令，”吴三桂强迫自己冷静，“今夜加强戒备。李自成很可能夜袭。”

果然，子时刚过，顺军又发动进攻。这次不是佯攻，是真正的猛攻。

上万顺军举着火把，如同火龙般扑向关墙。

箭矢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火线，火炮的轰鸣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守军拼死抵抗。滚油浇下，火把扔出，云梯被点燃，上面的顺军惨叫着摔下去。

但更多的人冲上来，有的甚至爬上了城头。

吴三桂亲自带亲兵队增援，刀都砍卷了刃。一个顺军士兵扑到他面前，被他反手一刀砍倒，热血喷了一脸。

战斗持续到后半夜，顺军才退去。关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顺军的，也有守军的。

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吴三桂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

他身上的甲胄被砍出好几道口子，所幸都没伤到要害。

“总镇，”

郭云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伤亡统计出来了……今日战死两千一百人，重伤八百。顺军伤亡……估计在五千以上。”

吴三桂知道，自己耗不起。

“清军……有消息吗？”

郭云龙摇头。

吴三桂闭上眼睛。

难道多尔衮真的不来了？难道自己要死在这山海关？

就在这时，北面突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起初很轻，渐渐变重，最后如闷雷滚滚。经验丰富的老兵都竖起了耳朵——这是大队骑兵行进的声音！

“总镇！北面！北面有火光！”

吴三桂猛地睁开眼睛，冲到北城墙。只见北方的黑夜中，出现了一条火龙，正在快速移动。火龙很长，长得看不到头尾。

“是清军……”他喃喃道，随即厉声下令，“传令全军，准备迎接援军！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北门！”

“得令！”

火龙越来越近。终于，在距离山海关约十五里处停下，开始安营扎寨。营火连绵，与顺军的营火隔关相望。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面的清军营火，心中五味杂陈。

援军来了。

但来的，是比李自成更可怕的敌人。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场战争的性质将彻底改变。不再是明军与顺军的内战，而是……引狼入室。

“总镇，”杨坤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低声道，“咱们现在，算什么？”

吴三桂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

“千古罪人。”

夜色深沉，山海关在两大强敌的夹击中，迎来了最漫长的一夜。

而在南京，朱由检也一夜未眠。他站在皇城最高的鼓楼上，望着北方星空，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战场的厮杀声。

“陛下，”骆养性悄声禀报，“刚接到飞鸽传书，清军已抵山海关外十五里。大战……恐怕就要见分晓了。”

朱由检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无论山海关谁胜谁负，属于他的战争，都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