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梦断(1/2)
“实是拿不出来了,是么?”
多尔衮替他补完了。
“拿不出来了,好。那你们谁告诉我,这一仗,是怎么打成这样的。”
没人说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尖啸声。
多尔衮把茶碗慢慢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他偏了偏头,朝门外说了一句:“传吧。”
门开了。
一个侍卫领着一个人走进来。谭泰。
谭泰确实带着伤。
他左边的胳膊吊在胸前,脑袋上缠着一圈发黑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脸。
那张脸上有冻疮,有擦伤,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
他走了进来,在离多尔衮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就伏地叩头,身子抖得像是筛糠。
“奴才谭泰,叩见摄政王。奴才该死。”
多尔衮没让他起来。
他坐在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败军之将,半天没说一句话。
谭泰伏在地上,只能看见多尔衮靴尖上沾的一点泥。他浑身都在抖,一半是冷,一半是怕。
“你跟着阿济格出征,他败了,你回来干什么?”
多尔衮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
谭泰的声音闷闷地从地上传出来:“回摄政王,奴才在灵宝中了明狗的埋伏,身负重伤,是被亲兵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英亲王……英亲王命奴才先回北京,向摄政王面陈兵败详情。”
“那你现在就说。从头说。从你们渡过黄河开始说。少说一个字,你今晚就不用出这个门了。”
谭泰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他从出发时候开始讲讲。
清军渡过黄河,一路西进,河南的州县望风而降,阿济格在中军大帐里对众将说,关中已经没有像样的兵了,孙传庭在潼关被多铎拖住了,崇祯一个逃到南京的皇帝,能有多少兵马?
等拿下灵宝,就直扑南京,活捉崇祯回京献俘。
“英亲王原本只带了五万人。是吴三桂的关宁军和尚可喜的汉军旗来会,凑了十万。
吴三桂当时就跟英亲王说,不可轻敌,崇祯在关中新练了一支军队,用的是洋人的火枪和火炮,不可小觑。
但英亲王说,汉人用火器几十年了,大明哪一回拦住过咱满人的马?
吴三桂不敢再劝。”
多尔衮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吴三桂倒是好眼力。后来呢?”
谭泰继续往下说。
他说到吴三桂的三万关宁铁骑在灵宝城西撞上明军的车阵,半个时辰被打掉上万人;
说到关宁军里有人临阵倒戈;
说到阿济格把吴三桂剥了衣甲下狱,让吴应熊代领;
说到三路围攻,蒙古八旗在倒马坑前折了不知多少马匹;
说到白甲巴牙喇全军压上,推盾车攻城,明军的排枪和霰弹如何凶残;
说到炮战,说到明军阵前那口黑漆棺材。
“明国的皇帝,把棺材抬到阵前,龙纛往前移。那仗打到那个份上,正面的明狗已经撑不住了,可那口棺材一出来,明狗就跟疯了一样往上冲。
白甲兵的战线就是被那一波反冲锋顶回来的。
雅布泰和纳罕都在那一仗里死了。奴才的左臂,也是那时候被明狗的长枪捅穿的。”
多尔衮没有打断他。
他的脸色很平静,左手慢慢转着小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呢?阿济格呢?”
“英亲王……英亲王看见明军骑兵从南边出来,直冲我军大营。
那支骑兵……那支骑兵全都披着铁甲,马也是披了甲的,像一座座铁塔一样冲过来。
我营的枪阵没拦住。英亲王见势不对,就……”
“就怎么。”
“就换了一身小兵的衣服,带着十几个戈什哈,从大营后面跑了。”
多尔衮转扳指的动作停了。
“然后呢?”
“然后……大营就乱了。尚可喜被明军追上,战死了。
吴三桂、吴应熊父子带着几百骑跑了。明军把帅旗砍了,大喊‘阿济格死了’,全军都崩了。
十万大军,一仗打下来,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奴才在乱军里捡了条命,这才回到北京。”
谭泰说完最后一句,把额头贴在地上,再也不动。
东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北风拍打着宫墙,卷起的沙砾打得窗纸噼啪作响。
范文程、赖衮、达海都低着头,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多尔衮慢慢从炕上站了起来。他走到谭泰面前,站定。
谭泰能感觉到多尔衮的靴子就在他眼前,鞋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他的汗从鬓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阿济格是怎么跑的。”
谭泰的额头贴着地,声音几乎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英亲王……换了一身小兵的衣服,混在溃兵里跑了。”
多尔衮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谭泰的后衣领,把他的脑袋从地上提起来。
谭泰的脸正对着多尔衮的膝盖。多尔衮看着那张布满血污和冻疮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你告诉本王。本王的亲哥哥,大清的英亲王,镶白旗旗主,努尔哈赤的儿子,在灵宝被明国的皇帝,吓得换了小兵的衣服逃跑了。”
谭泰不敢点头,不敢摇头,眼珠子乱转,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多尔衮松开他的衣领,直起身,在屋里慢慢踱了几步。每走一步,靴底敲在地砖上就响一声。
“打输了,不丢人。马有失蹄,人有失手。阿济格这些年也打过不少胜仗。但换了衣服逃跑……”
他停住脚步,摇了摇头,“这比丢了十万大军还丢人。”
他转过身,对范文程说:“你拟一道旨,就说英亲王阿济格兵败辱国,奉召回京待罪。
等后日他到了,先收他的旗主印和兵符,让他住回肃王府,不准见人。”
范文程应了一声,迟疑道:“那王爷,合议如何定夺?多铎那边还等着复命。
各旗的贝勒、贝子们都在京里,他们要是问起灵宝的事,王爷打算如何答复?”
多尔衮坐回炕上,端起已经半凉的奶茶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喝得很慢,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路。
“答复?告诉他们,仗还没打完,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阿济格有罪,多铎也有罪。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我们到底还有多少兵、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要是不把家底弄清楚,今天抄了阿济格,明天连自己吃什么都成了问题。”
他看了赖衮一眼:“赖衮,你立刻把各旗可用之兵重新点一遍。
两路出征的折损、驻防各地的留守、辽东过来的新兵,所有能上马的人,都给我算清楚。我给你三天时间。”
又看达海:“达海,你再查一遍户部。把四个月之内、一年之内、三年之内,朝廷能够动用的银子和粮食,给我报一个数字。别报虚的,我要真数。算不出来,你那个户部尚书就别干了。”
赖衮和达海连声应下。多尔衮挥了挥手:“都下去。范先生留一下。”
赖衮和达海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多尔衮和范文程两个人。炭火已经烧弱了,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桌上一盏烛火照着两个人的侧脸。
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范文程,看着窗外的暮色。
“范文程,你说,这一仗下来,我们还有没有资格做这个梦?”
范文程没有急着回答。
他坐在灯下,摊开双手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他说:“王爷问的是哪个梦?是入主中原,还是坐稳中原?”
“有区别吗?”
“有。”
范文程说,“入主中原的梦,我们已经做了。山海关一开,北京城一占,这个梦就成了一半。
但坐稳中原的梦,还早得很。灵宝这一仗,折的不是十万兵。折的是八旗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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