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梦断（2/2）
多尔衮没转身，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当年太祖高皇帝起兵的时候，满人不过几十万，兵力不过几万，却能打遍辽东。
后来太宗皇帝在时，有几次大胜，可也有宁远、松锦那样的硬仗。
满人人口少，兵金贵，死一个少一个。入关之前，朝廷定策南下，靠的是李自成和明朝互相消耗，八旗兵进去收割。
这个打法，本来是对的。可灵宝这一仗，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大明皇帝把自己当成了饵，我们的大军一口吞下去，饵上有刺，卡在喉咙里。”
范文程停了停，用低缓的声音继续道：
“两路大军，多铎在潼关被孙传庭和李自成联手拖住，伤了锐气；阿济格在灵宝让崇祯拼掉了大半。
两路加起来，损失的满洲、蒙古精兵不下五六万。
我朝八旗一共才多少兵？这五六万人里，有白甲巴牙喇，有护军，有骁骑，是两代人攒下来的本钱。
王爷，钱丢了还能再抢，可人没了，得多少年才能长起来？
入关之后，满人不会种地，不会做工，不会做买卖，全靠刀把子吃饭。刀把子折了，我们就得给汉人当佃户。”
多尔衮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一半在烛火里，一半在阴影中。他看着范文程，只是冷笑一声。
“你这几句话，若叫外头那些贝勒听去，他们能活劈了你。”
“所以臣只跟王爷说。”
多尔衮走回炕边坐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做某种极为艰难的计算。
最后他说：“阿济格不能杀。”
范文程点头：“不能杀。杀了阿济格，镶白旗会寒心，多铎也会不安。
两白旗是王爷的根本，阿济格就算有罪，也不能按国法治。
只能让他交出兵符，软禁在府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多铎也不能动。”
“对。多铎虽败，但主力还在。现在能领兵的宗室不多，除了王爷自己，就是多铎和豪格。
豪格那边，可一直盯着王爷呢。”
多尔衮听了“豪格”两个字，眼神更冷了。
豪格是太宗皇太极的长子，正蓝旗旗主。皇太极死后，关于皇位之争，八旗贵族几乎动了刀兵。
最后多尔衮和豪格各有势力，谁也不肯让谁，才立了九岁的福临登基，改元顺治，多尔衮做了摄政王，豪格一直不服气。
这两年来，豪格表面上恭顺，私底下没少拉拢正蓝、镶蓝两旗的人，就等多尔衮出错。
如今阿济格和多铎两个亲弟弟接连兵败，正是豪格发难的最好时机。
如果处理不好，别说在朝堂上占理，就连自己的摄政王位子都可能不稳。
“我听说豪格这几天一直在府里宴客。”
多尔衮说，“他请的是谁，你那边有耳报没有？”
“回王爷，请的多是正蓝旗的老人，还有几个蒙古台吉。豪格府上的包衣，臣安置了两个眼线。
宴客的内容，无非是借着灵宝的败仗，说王爷统兵无方，用亲王挂帅本就不妥，又说英亲王不懂汉人的战法，早该换人。”
多尔衮冷笑：“他倒是真急。明天就是议政王大臣会议，他要在会上发难。范文程，你说怎么应对？”
范文程沉吟道：“臣以为，王爷明日不必替英亲王辩解，也不必与豪格正面争锋。
灵宝之败，罪在英亲王轻敌，这是全军皆知的事。王爷不妨当众斥责，甚至自请削俸。
这样豪格反而没了话说。但‘如何处置英亲王’这一点，王爷要牢牢抓住话柄，不能交给豪格。
英亲王再怎么败，也是王爷的兄，朝廷的大政，不能因为一场败仗就全盘易手。
豪格若敢当场提立新帅，王爷就问他：新帅谁来做？你豪格去吗？”
多尔衮听了，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也只是一瞬。
“还有一件事。”
他收敛了笑容，“灵宝这一仗，明国用的是什么火器？
谭泰说，有一种枪，不点火绳就能放，上了长刀一样能捅，明狗把枪当矛使。
还有一种炮，打出来的小铁子跟下雨一样，一炮放倒一片人。
这些，我们有没有？”
范文程摇头：“没有。明军以前用的火铳，要火绳，怕风，怕潮，装填慢。谭泰说的那种枪，不用火绳，装填快，还能上刺刀。
这东西，恐怕是南京或者福建那边跟西洋人买的。
还有霰弹，咱们的红衣炮也会用，但不像明军用得那么狠。
从前明军火器虽多，可他们的兵练得稀松，一冲就散。
现在崇祯把这些东西给了一支死战不退的兵，还配了能近身格斗的套筒枪刺。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怎么破？”
“臣想到两条。一条，是避实击虚。
灵宝之战，明军主力全在关中和潼关一线。
我朝的大军不用非去那里跟他们硬碰硬。
河南、山东、北直隶，眼下都还没坐稳，先把地方占牢了，把粮税厘金这些细水长流的收入把住，再慢慢跟南方耗。
另一条，是学。明国能买火枪，我们也能买。跟西洋人买，跟澳门买，跟台湾买，荷兰人买。
不过，买来的火器，要用得精，还得花时间练兵。
这些日子，臣已让一个在登州住过的汉人写了一份西洋火铳用法纪要，王爷若想看，臣带来给王爷过目。”
多尔衮起身，在暖阁里慢慢走了几步，站定在范文程面前。
“好。”他说，
“这个账，不能急。可也不能太缓。我满洲八旗之所以能打，靠的是骑射，是重甲步战。
如果这些都不管用了，我们跟明国就回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到那时候，比什么？
比人口？
比钱粮？
比谁的土地能种出粮食？
要是那样，我们就真的输定了。”
他说话时面无表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范文程跟了多尔衮多年，知道这位摄政王从来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不多。
可见灵宝之败，确实已经触及了满洲统治的命门。
“所以，”多尔衮重新坐了下来，手指又去转那枚翡翠扳指，“我要把吴三桂的人头拿回来。”
范文程一惊：“王爷，吴三桂虽然败了，但他毕竟带着关宁军投了大清，山海关是他开的。
杀他，会不会让那些汉军旗寒心？”
“寒心？”
多尔衮笑了笑，“阿济格已经把他下狱了。他现在是个囚犯。我杀一个囚犯，谁会说三道四？
汉军旗的人要是兔死狐悲，那就更该知道，替我大清打仗，不能吃里扒外。
吴三桂的关宁军，在灵宝有人阵前倒戈，这说明什么？
说明关宁军没跟咱们一条心。
阿济格留着他，是阿济格心软。我不留。”
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若王爷已经定了，臣这就去拟旨。但臣还是想提醒一句，吴三桂的人头可以要，但关宁军不能逼得太紧。
他们现在还有两万人，散了就是流寇，聚了就能替咱们打仗。得慢慢化，不能一刀切。”
多尔衮没答话，只挥了挥手，让范文程去拟旨。范文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多尔衮忽然叫住了他。
“范先生，你信不信天命？”
范文程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暖阁里的光愈发暗了，多尔衮的脸几乎全浸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在暗处微微发光。
“回王爷，臣是读书人，读书人不全信天命。
但臣信一样东西，叫势。得势的时候，什么都能做成；
失势的时候，做什么都差一口气。
眼下的势，还没到我们这边。不过势是会变的。灵宝这一仗，给明国争了一口气，也给了我们一点教训。
王爷只要手里还握着两白旗和摄政印，这盘棋，还能下。”
多尔衮没有再说话。范文程深深一揖，退出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