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殿上(1/2)
武英殿的大门在卯时三刻打开了。
天还没亮透,紫禁城的飞檐上挂着一层白霜,晨光从东边慢慢爬上来,照得琉璃瓦上的霜碴子闪着冷光。
殿前广场上停满了各色轿子、马匹和亲随,各旗的甲喇额真、梅勒章京、固山额真们三三两两聚在金水桥边低声说话,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正蓝旗的几名老将站在桥北最显眼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亢奋。
镶蓝旗的人则缩在一边,为首的是济尔哈朗的弟弟费扬武,低着头,不怎么跟人搭话。
殿内,议政王大臣会议已经开始了。
多尔衮坐在殿左首第一把交椅上。
按规矩,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座次没有严格定制,但入关以后,但凡多尔衮在的场合,他的位子总是最靠前、最显眼的那一个。
今天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四团龙褂,补子上绣着五爪金龙,头戴三眼孔雀翎暖帽,腰间系着一条镶东珠的朝带。
他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份折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从他微微上挑的眉梢里看出来,他心情很不好。
殿中坐着的还有郑亲王济尔哈朗、礼亲王代善、肃亲王豪格、豫亲王多铎、英亲王阿济格、巽亲王满达海、端重亲王博洛、敬谨亲王尼堪,以及各旗的固山额真、议政大臣,满满当当挤了六七十人。
殿里烧了地龙,但人一多,空气就浊了,混着皮裘、奶茶和炭火的味道,闷得人发昏。
阿济格坐在多尔衮斜对面,靠近殿门的位置。他今天穿得极为朴素,一件半旧的蓝缎袍子,外面罩着件灰鼠皮褂子,头上只戴了一顶普通的瓜皮小帽。
他的脸比上次多尔衮见到时瘦了一圈,颧骨上的皮绷得紧,眼窝发青,显然这些天没怎么睡好。他垂着头坐在那里,谁进来都不看,像是已经认了命。
豪格坐在殿右首,离阿济格七八步远。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团龙褂子,帽檐上那颗红宝石顶子在殿内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他今年正当壮年,面庞方正,浓眉高鼻,坐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阿济格身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范文程站在殿侧,手里捧着几份文书,等着会议正式开始。
多尔衮清了清嗓子。
“今日会议,第一件事,灵宝之战。”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私语。
“英亲王阿济格,率师西征,折损大军,丧师辱国。本王已令他奉召回京,待议其罪。”
殿中安静了一瞬。阿济格仍然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多铎坐在阿济格旁边,脸色铁青,手攥着膝盖上的袍角,攥得指节发白。
豪格站起来了。
他没有等任何人的示意,直接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殿中,朝上首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很稳,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梁上。
“摄政王,诸位王爷,诸位大臣。灵宝之败,不是小事。我大清入关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惨败。
十万大军,被明国皇帝两万多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英亲王身为统帅,在阵前未能亲督将士,反而在败局已定时换了小兵的衣服混在溃兵里逃跑。这件事,俘虏里面有知道的,溃兵里面有看见的。瞒不了人。”
他停了一下。殿中没有人说话。连多尔衮也没有打断他。
“我大清以弓马立国,以战功论尊卑。英亲王身为努尔哈赤之子、镶白旗旗主,临阵脱逃,这是把我大清的根基踩在脚底下。
若此罪不究,以后各旗的贝勒、贝子、固山额真们出去打仗,是不是打输了都可以换身衣服就跑?是不是败了也不用担责?”
豪格的声音渐渐提了起来。
“臣议:英亲王阿济格,丧师辱国,临阵脱逃,罪无可赦。应削其亲王爵位,夺其旗主之职,交议政王大臣会议议其死罪。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正蓝旗的几个固山额真互相交换了眼色,有人微微点头。
镶红旗那边,代善的孙子阿达礼垂着眼皮,看不出什么表情。
多尔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豪格会发难。
他料到的事,从来不会让他措手不及。但豪格今天的打法跟以往不同。
他没有直接攻击多尔衮本人,而是把矛头对准了阿济格。这一招很聪明。
阿济格确实有罪,谁都看得出来。如果多尔衮硬保,那就是徇私;
如果多尔衮不保,那就是自断一臂。两白旗的旗主去一个,对多尔衮的势力是实实在在的削弱。
但他没想到豪格后面还有话。
豪格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最后落在多铎身上。
“还有豫亲王多铎。”
多铎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火,但豪格不看他,只看殿中那些固山额真和议政大臣。
“豫亲王奉命征讨潼关,带了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将近五万人,打了半个月,寸功未立,粮道被断,最后退兵而回。
五万人马,折了将近一万。孙传庭是什么人?
是明国的一个督师,手里不过两三万残兵。
李自成是什么人?是被我们赶出北京城的流寇。
这两个人联手,就把豫亲王挡住了。”
他的声音不高,嘴角噙着冷笑。
“豫亲王回京之后,一直未就此事向朝廷陈明。
臣议:豫亲王多铎,身为大将军,出师无功,耗费钱粮,折损族人性命,应自请辞去大将军之职,以待朝廷另行委任。”
殿里彻底安静了。
连范文程都抬起了头,看了豪格一眼,又看了看多尔衮。
豪格这番话,表面上是弹劾多铎,实际上是把两白旗的两个柱石——阿济格和多铎——一起架在火上烤。
阿济格丧师,多铎无功,两白旗的军事威望被连根拔起。
豪格这是要借着灵宝之败,一举扭转崇德八年那场皇位之争的结局。
多铎腾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上的铜件碰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豪格,你——”
多尔衮抬起一只手。
多铎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脖子上青筋暴起。
殿中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济尔哈朗坐在代善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言不发。
代善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满达海和博洛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
阿济格仍旧垂着头,但从侧面能看到他的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
他没有看豪格。
多尔衮看向了慈宁宫的方向。
殿门半掩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把门帘吹得轻轻晃动。他知道大玉儿此刻就在慈宁宫里。福临也在。
今天这场会,她没有来,但她的耳朵一定在某个地方听着。
多尔衮等了片刻。殿门外没有人来。
没有太监传话,没有侍卫禀报。大玉儿没有说话。
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态度。多尔衮太清楚这一点了。
如果大玉儿想帮他,哪怕只是让人递一张条子进来,说一句“皇上年幼,国事方殷,不宜临阵易将”,豪格的气焰就会被压下去半截。
但她没有。她坐在慈宁宫里,隔着几道宫墙,看着多尔衮在武英殿里被豪格一刀一刀地割。
多尔衮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但是多尔衮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不说话。
“肃亲王所言,”
他的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秤,“有他的道理。阿济格临阵脱逃,本王已经知道了,不会轻饶。多铎在潼关,确有失职之处。”
他顿了一下。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豪格站在殿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但是,”
多尔衮的声音沉了下来,“灵宝之败,不是阿济格一个人的罪。明国皇帝在灵宝设了陷阱,用棺材当饵,引阿济格深入。
这件事,换成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去,未必能做得更好。
阿济格有罪,但罪不至死。多铎在潼关,面对的是孙传庭和李自成的联军。
孙传庭是明国老将,李自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枭雄。
多铎退兵,是审时度势,不是怯战。”
他站了起来,走到殿中,站在豪格对面。两人相距不过五步。
多尔衮比豪格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整个殿里的人都觉得他的气势压过了豪格。
“肃亲王方才说,英亲王该削爵问斩,豫亲王该辞去大将军。
本王问你,英亲王削了爵,镶白旗谁来管?豫亲王辞了大将军,明国再打过来,谁去领兵?”
豪格迎着多尔衮的目光,没有退。他的嘴角动了动,说:“摄政王若是觉得臣说得不对,臣可以不说。
但臣说的话,在座的王爷、大臣们都听见了。英亲王临阵脱逃,豫亲王寸功未立,这两件事,不是我编的。”
“你当然不敢编。”多尔衮点了点头,像是在承认一个事实。“但你只说了半截。”
豪格眉头一挑:“摄政王什么意思?”
“本王的意思是,英亲王在灵宝折了兵,豫亲王在潼关退了兵,本王都知道。可肃亲王在盛京的时候,跟两黄旗的人盟过誓,这件事,本王也知道。”
殿中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火盆里噼啪作响。
豪格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多尔衮没有再说下去。他把话头掐在这里,像一把刀悬在半空,落不落下来,全看他下一步想不想落。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今日先议到这里。”他说,“英亲王和豫亲王的事,明日再议。散了吧。”
殿中的人陆续起身。豪格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殿门走。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多尔衮看见他走过殿门时,右手在袍袖里攥了一下。
阿济格也站了起来。他走过多尔衮面前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多尔衮没有看他,只摆了摆手。阿济格低着头走了出去。
多铎最后一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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