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殿上(2/2)
他走到多尔衮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豪格今天是要你的命。”
多尔衮看着殿门外渐渐散去的人群,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范文程:“太后今天来了没有?”
范文程摇头:“回摄政王,太后今日没有出慈宁宫。皇上也没有来。”
多尔衮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比方才更重。
“去慈宁宫。”
慈宁宫的暖阁里,大玉儿正坐在窗下。她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寻常的藕荷色缎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在修剪一盆水仙。
那水仙是从南方送来的,据说用了硫磺催花,十月初就开了,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气。
福临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奶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他的小脸被热气熏得有些红,眼睛却亮亮的,看着他母后的侧脸。
“母后,今天武英殿是不是在吵架?”福临问。
大玉儿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剪。“谁跟你说的。”
“苏麻喇姑说的。她说肃亲王今天在殿上说了很多话,摄政王很不高兴。”
大玉儿放下剪子,看了儿子一眼。福临放下碗,正正地坐好,等着她说话。九岁的孩子,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皇太极年轻时的轮廓,但更柔和些,像她。
“福临,你记住,”大玉儿的声音很轻,“今天殿上的事,你听见了,就当没听见。谁来问你,你都说不知道。你摄政王叔要见你,你就见。
他要你说话,你就说‘儿臣年幼,听凭父王做主’。明白吗?”
福临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碗底最后一口奶子,忽然小声问了一句:“母后,肃亲王是大哥对不对?他为什么要跟摄政王吵?”
大玉儿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福临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福临的头发很软,像他小时候一样。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盛京,豪格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曾经抱过福临,用他的胡子扎福临的脸,惹得孩子咯咯笑。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有一天豪格会在武英殿上,当着满朝王公的面,逼多尔衮自断臂膀。
“福临,”她说,“你以后要是做了皇帝,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会不会也让别人吵架?”
福临想了想,说:“我不会让大哥跟摄政王叔吵架。”
大玉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福临觉得母后今天笑得不太一样,像是藏了什么话没说。
他没有再问。他从小就知道,母后不想说的话,问也没用。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麻喇姑进来禀报:“太后,摄政王来了。”
玉儿的手从福临头顶上收回来。她整了整衣袖,对福临说:“你先回书房去。从后门走。”
福临跳下椅子,朝大玉儿行了个礼,从暖阁后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很轻,小靴子踩在地砖上几乎没声音。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夹道,通向御花园。
福临走到夹道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隔着窗纸,他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正走进去,挡在母后面前。
他转过身,走进了夹道的阴影里。
多尔衮进暖阁的时候,大玉儿已经重新坐回了窗下,手里拿起那盆水仙,像是在端详花茎上的一个花苞。她抬起头,对多尔衮笑了一下:“你来了。今天散得倒早。”
多尔衮没有坐。
他站在暖阁中间,看着她。大玉儿今天的样子很安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笑,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就是这份安静让多尔衮觉得不对劲。
“你今天没去武英殿。”他说。
“我去了做什么?”大玉儿放下水仙,拿起剪子继续修剪。
“议政王大臣会议,议的是军国大事。我是个妇道人家,坐在那里听你们吵架,不合适。”
“豪格今天要杀阿济格。”
大玉儿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多尔衮,脸上还是那副温婉的样子:“阿济格在灵宝折了十万兵,豪格要治他的罪,也不是没有道理。”
多尔衮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水仙花茎被剪断时发出的细微脆响。
“玉儿,”
多尔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他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的疲惫,
“我昨天来你这里,跟你说过,豪格要借这件事发难。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大玉儿放下剪子,把那盆水仙推到了一边。
她站起来,走到多尔衮面前,伸手替他把貂裘领口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个妻子替丈夫整理衣裳。
“我听见了。”
她说,“可你让我在武英殿上替你说话,你想过没有,我以什么身份说?皇太后?
我是福临的母后,不是摄政王的什么人。我若在殿上替你挡豪格的刀,那满朝的王公大臣会怎么看我?
会怎么看福临?”
多尔衮看着她。她的手还停在他的领口上,指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远。
“所以你今天不来。”他说。
“我来了,也帮不了你。豪格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在理上。
阿济格确实逃了,多铎确实退了。你让一个做母亲的人,在满朝文武面前替一个临阵脱逃的亲王说话,你让福临以后怎么坐那把椅子?”
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大玉儿停在他领口的手。她的手很暖,像昨天一样。但他握着它,觉得有什么东西跟昨天不一样了。
“玉儿,”他说,“你变了。”
大玉儿没有抽手。
她任由他握着,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多尔衮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看透过她。
“我没有变,多尔衮。”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你在变。你现在是大清的摄政王,不是当年在盛京大街上骑烈马的十四贝勒了。
你坐在武英殿上发号施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福临会长大?”
多尔衮的手松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大玉儿。她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样子,像什么话都没有说过,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方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多尔衮从来不愿意去想的那个地方。
福临会长大。
福临再过三五年,就是十二三岁。再过七八年,就是十六七岁。
到那时候,他多尔衮是什么?
是“皇父摄政王”,是替福临管着天下的那个人。
可福临不会永远需要别人替他管天下。
多尔衮忽然想起昨天福临在宫道上给他请安时那颗低低垂着的小脑袋。
想起大玉儿说福临问李世民玄武门的事。想起今天殿上豪格那张方正的脸和那句“英亲王临阵脱逃”。
这些东西像几块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愿意看的形状。
“好。”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玉儿,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他推门出去了。
大玉儿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苏麻喇姑从侧门进来,看见她站在那里不动,轻声唤了一句:“太后。”
大玉儿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到窗边,把窗纸推开一条缝,看着多尔衮的身影穿过慈宁宫的院子,消失在宫门外。
然后她坐回炕上,拿起那盆水仙,看了很久。
“苏麻喇姑,”她说,“去把福临叫回来。”
福临从后门回来的时候,小脸冻得有些红。他走到大玉儿身边,仰头看着她。
“母后,摄政王叔走了?”
“走了。”
福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母后,我刚才在后门那里,听见摄政王叔跟你说话了。”
大玉儿看着他。
“他说‘你今天不来’。”福临的声音很小,很稳。
“母后,你为什么不帮他?”
大玉儿伸手把福临拉到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膝上。
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福临,”她说,“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帮一个人。
你摄政王叔今天需要母后帮他挡豪格,明天他就会需要你帮他做别的事。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等你长大了,他还会需要你帮他吗?”
福临摇了摇头。
他其实不太懂母后的话,但他听懂了那句“等你长大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母后的膝盖上。大玉儿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昨天夜里一样。
窗外又起了风。
紫禁城的屋瓦在风里呜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断断续续的曲子。
武英殿那边,多尔衮正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摊着范文程刚送来的折子。
折子上写着阿济格的罪状,一条一条,像刀刻的。多尔衮看了很久,没有翻页。
他的手边,那枚翡翠扳指在灯下暗沉沉的。他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殿外,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