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归京(1/2)
朱由检再次回到他忠诚的南京那天,南京城万人空巷。
忠诚!
天还没亮,仪凤门外就已经挤满了人。
城门口扎了三座彩棚,用松柏枝和红绸子缠的,棚上挂着三十六盏琉璃灯笼。城南的丝织作坊自发歇了工,老板带着伙计扛着刚织出来的明黄缎子挂在官道两旁。
绸缎庄的伙计们抬着八口大缸,缸里盛着熬了一夜的姜汤,沿着御道摆了一溜。
挑担卖馄饨和鸭血粉丝汤的小贩,天不亮就占据了从仪凤门到正阳门沿途的每一个路口,热气腾腾的锅灶把腊月的寒气逼退了三尺。
太子朱慈烺寅时二刻就起了身。
他穿上了那件半年没舍得穿的绛红朝服,戴九旒冕,腰系白玉带,在奉天殿前接受了百官朝贺之后,率着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勋戚旧臣一百多人,出了正阳门,往仪凤门来迎。
南京的冬天湿冷,风从长江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
朱慈烺站在仪凤门外的接官亭前,脸冻得发红,却一直挺着腰,没有搓手,也没有跺脚。
他今年个子比半年前又高了半寸,眉眼之间越来越像朱由检,尤其是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嘴角那条线几乎一模一样。
辰时三刻,长江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号炮。
那是御林卫前锋的信号。
皇帝的车驾已经过了龙江关,正往仪凤门而来。
接官亭前的百姓骚动起来,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有人拼命往前挤。
金吾卫的兵丁手拉手结成人墙,把人浪挡在御道两侧。
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冠冕。
又是几声号炮,越来越近。
然后,仪凤门外的官道尽头,出现了那面旗帜。
明黄龙纛。
被硝烟熏得发黑,被箭矢射穿了七八个窟窿,旗边被火燎得参差不齐,但那明黄的底色还在,上面绣的金龙还在,在腊月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团明亮的火焰。
龙纛
他瘦了很多。
脸颊凹陷下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战袍,外面罩着半旧的铁甲,甲上的刀痕和箭痕都在。
他腰间挂着天子剑,剑鞘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暗褐色。
那是人血浸透后留下的印子。
他身后的队伍缓缓展开。
最前面是五百御前班直,人人带伤,甲胄上的刀痕箭孔比龙纛上的窟窿还多。
然后是李栓子的射声营,五千人的建制剩下不到两千五,但这两千五百人列着整齐的队形,肩上的燧发枪擦得锃亮,刺刀在冬日的薄光里闪着一片寒芒。
张名振的火炮营推着剩下的八十多门火炮,炮管上覆着油布,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王承宪的踏白营跟在后面,不到两百人的重骑兵骑在同样带伤的战马上,覆面盔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像一片移动的铁壁。
再后面是田见秀和高一功的归义军残部,六千人剩下不到三千。
再后面,是三百多辆大车,车上载着阵亡将士的灵牌和骨灰坛。
灵牌上用朱笔写着名字,一个挨着一个,密密地排满了三百多辆车。
骨灰坛用白布裹着,每个坛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块小木牌,写着籍贯和姓名。
这是灵宝之战带回来的全部了。
朱慈烺看着那三百多辆灵车,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身后有官员开始低声抽泣,有人用袖子擦眼睛。朱慈烺没有哭。
他大步走上前去,在距离龙纛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双膝跪地,以太子之身,向凯旋的父亲行了大礼。
“儿臣慈烺,率南京文武百官,恭迎父皇凯旋!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一百多名官员齐刷刷跪下去。再往后,是上千名金吾卫和京营兵丁跪下去。
最后,是仪凤门外数不清的百姓跪下去。整条御道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从城门口一直矮到长江边。
跪在最远处的百姓看不见皇帝的脸,只能看见那面破破烂烂的龙纛在风里飘着,飘得倔强,飘得像是要把那点明黄的颜色烧进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朱由检翻身下马。
他走得很慢,走到朱慈烺面前,弯腰把儿子扶起来。
他的手碰到朱慈烺胳膊的时候,朱慈烺感觉到父亲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干叶子。
“起来。”朱由检说。
朱慈烺站起来,抬头看着父亲。
半年不见,父亲的头发白了一片,两鬓几乎全白了。
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朕回来了。”朱由检说。
“父皇辛苦了。”朱慈烺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忍住了。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面对跪在御道两侧的百姓,抬了抬手。
“都起来。朕回来了,大明没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条被万人挤满的街道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先是最前排的人站起来,然后一层一层往后传,像风吹过麦田,一片一片地立起来。
有人开始喊“万岁”,声音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仪凤门一直滚到正阳门,又从正阳门滚回仪凤门,在南京城的城墙上撞出回音。
朱由检没有急着进城。
他走到那三百多辆灵车前面,站定。灵车上的灵牌在风中轻轻晃着,木牌相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伸手抚过最近一辆车上的一块灵牌,手指顺着名字的笔画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手,对身后的周遇吉说:“等下进城的时候,灵车走在最前面。”
周遇吉愣了一下:“陛下,这不合礼制。灵车当在队尾……”
“礼制是给活人定的。”
朱由检打断他,“死人没有礼制。他们在灵宝替朕挡了箭,替大明挡了刀。进城的时候,让他们走在朕前面。”
周遇吉没有再说话,转身去传令了。
辰时末刻,仪凤门大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百多辆灵车。
白布裹着的骨灰坛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素白的光,红绳上的木牌在风里轻轻转着,像是几百只小手在向这座城招手。
灵车后面是御林卫的伤兵,拄着拐的、吊着胳膊的、缠着绷带的,一步步走进城门。
再后面是李栓子、张名振、王承宪这些将领,甲胄不整,神色肃穆。
最后,才是那面龙纛,和龙纛
南京城的百姓站在御道两侧,看着那些灵车从面前经过。没有人说话。
整个仪凤门到正阳门的十里长街上,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和风吹灵幡的簌簌声。
有人开始哭,先是几个妇人低声抽泣,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条街上的百姓都红了眼眶。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走到一辆灵车前,把汤放在车板上,跪下磕了个头。
没有人拦她。金吾卫的兵丁侧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朱由检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起灵宝高阳原上那几千座新坟,想起李二临死前那张微微张着嘴的脸,想起赵铁柱还昏迷在西安伤病营的干草铺上。
他的眼睛也有些发酸,但他还忍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正阳门城楼上的大明门匾额,那块匾被重新漆过了,
“大明门”三个字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金漆的光。
从仪凤门到正阳门,十里长街,朱由检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正阳门外,郑芝龙的舰队已经等在秦淮河口。
十二艘远洋海船停泊在江面上,船身漆着赤青龙纹,桅杆上挂满了各色彩旗。旗舰镇海号楼高五层,桅高十丈,明黄龙旗从桅顶一直垂到甲板上,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船上的水手们穿着崭新的靛蓝短褂,整整齐齐地站在船舷边,每个人手里攥着一面小旗。
郑芝龙站在镇海号的船首,一身御赐的麒麟服,腰系金带,远远看见朱由检的龙纛出现在正阳门城楼上,立刻下令升旗。
十二艘船同时升旗。
十二面明黄龙旗在长江上一起展开,映着冬日的薄阳,金灿灿一片。
船上的水手们同时挥动小旗,齐声高喊:“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声浪从江面传上岸,和岸上的欢呼声撞在一起,震得正阳门城楼上的瓦片都在颤。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看着江面上那十二艘巨舰。他认得其中最远的那一艘。
那是从西班牙人手里买来的旧盖伦船,船身比郑家自造的海船短了一截,帆装也略有不同,在舰队里像一只混进雁群里的灰鸭。
但此刻,在明黄龙旗的映照下,它看起来和别的船一样威武。
“郑芝龙!”
朱由检朝江面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但郑芝龙听见了。
他站在船首,朝城楼方向单膝跪下,右手捶胸,行了一个海上的礼。
朱由检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韩爌说:“宣郑芝龙上殿。朕要听听他这趟出海,到底走了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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