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归京(2/2)
郑芝龙上殿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中天。
他走进乾清宫偏殿,身上那件麒麟服还带着江水的潮气。
跪拜之后,朱由检赐了座,又让人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
郑芝龙双手捧着碗喝了两口,暖了暖身子,才开始说话。
他从月港出发那天说起,说船队怎么沿福建海岸南下,怎么在澎湖遇到台风,怎么靠郑家三代积累的航海图和季风经验把船队带进台湾南部的海湾避风。
他讲了吕宋的西班牙总督,讲了马尼拉的丝绸和瓷器市场,讲了巴达维亚的荷兰商馆,讲了暹罗的白糖和北大年的稻米。
他讲得很细,每一笔买卖的价格、每一个港口的吃水深度、每一段航路的季风规律,都说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的都是极具体的问题。
郑芝龙说马尼拉的西班牙人用美洲白银买中国货,朱由检就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运白银的大帆船,是从阿卡普尔科出发,走几个月到马尼拉?”
郑芝龙愣了一下,说大约两个月到三个月。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问:
“从马尼拉到阿卡普尔科,是不是走的北纬四十度那条线?”
郑芝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条航线是西班牙人的绝密,他也是在吕宋跟西班牙船长喝了几顿酒才套出来的,皇帝深居宫中,怎么会知道?
郑芝龙继续说。
他说巴达维亚的荷兰人想要白糖,朱由检就问:“巴达维亚的甘蔗一年几熟?”
郑芝龙说两熟。朱由检说:“那里的土是火山土,肥得很,种甘蔗可惜了,应该种稻子,一年三熟没问题。”
郑芝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在巴达维亚待了半个月,确实看见当地土人种稻子,确实一年三熟,但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郑芝龙又说暹罗的北大年,说那里的稻米便宜得跟土一样,朱由检就说:“北大年在马来半岛东岸,雨季长,日照足,种稻子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你要提醒那边的华侨,别只种稻子,让他们种番薯。
番薯耐旱,沙地也能长,一亩能收二三十担,饿不死人。”
郑芝龙听到“番薯”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吕宋见过番薯,西班牙人拿它喂猪,他也尝过,知道那东西顶饱。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它带回大明种。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他继续往下说,说到各港口的季风、洋流、暗礁,朱由检比他这个跑了三十年海的老海贼还清楚。
他说马六甲海峡的入口处有一道暗流,每年十月到次年三月不能走大船,朱由检就说:“那是东北季风顶的,要等四月西南季风起来再走,走的时候贴着苏门答腊那一侧,那边水深。”
郑芝龙彻底说不出话了。他跑了半辈子海,知道马六甲海峡怎么走,但那是靠命换来的经验,死在马六甲的郑家弟兄有十几个。
皇帝从来没出过海,怎么知道得比他还清楚?
更让郑芝龙惊骇的是,朱由检嘴里说的很多地名,他听都没听过。
什么“澳大利亚”,什么“新西兰”,什么“好望角”,什么“直布罗陀”朱由检说这些地方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南京城里的哪条巷子。
郑芝龙不敢问,只是把这些名字暗暗记在心里。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皇帝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名字对不上,但事情全对。那片海域的季风、洋流、暗礁、物产、人情,朱由检说的比他这个亲历者还准。
有些细节,他是在海上漂了三十年、死了十几个弟兄才摸索出来的,皇帝坐在深宫里,却像早就知道。
郑芝龙说完最后一笔账,把册子呈上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本册子上最后一页写着:十二艘船出海,带去货物折银四万三千两,回来货物折银十一万六千两,除去船耗、人工、关税,净利五万二千两。
朱由检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郑芝龙半天没反应过来话。
“郑芝龙,你知道隆庆年间的事么?”
郑芝龙一怔,随即点头:“臣知道。隆庆元年,福建巡抚涂泽民奏请开海,准贩东西二洋。
从那以后,月港成了大明唯一的合法出海港口,船引、引税、督饷馆,一套规矩都立了起来。”
“你知道那时候一年从月港进来的白银有多少?”
郑芝龙想了想:“万历年间,少的时候一年二三十万两,多的时候上百万两。”
“对。”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从南京往南划,划过浙江、福建、广东,一直划到海南岛,然后往东,点在台湾岛上。
“福建的月港,广东的广州,浙江的宁波。三处港口,同时开。
所有愿意出海贸易的商人,都可以向朝廷申请船引。
船引的规矩,照隆庆年间的旧例来。但是有一条——朕要重设市舶司。三处港口,各设一个。市舶司管三件事:发船引、收引税、抽分货物。”
郑芝龙听着,心里翻江倒海。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隆庆年间的月港,一年抽分不过几万两。如果三处港口同时开,抽分至少翻三倍。
再加上引税和官营贸易的利润,一年少说几十万两。
几十万两,够养一支水师了。
“可是皇上,”
郑芝龙斟酌着说,“海禁是祖制。太祖高皇帝定的规矩,片板不许下海。隆庆年间开了月港,也只是‘准贩东西二洋’,日本是不许去的。皇上要开三处港口,还许民间船只出海,朝中那些言官……”
“言官?”
朱由检冷笑了一下。“你个海贼跟朕说海?
还有,朕在灵宝抬着棺材打阿济格的时候,言官们在哪儿?
朕的御林卫在潼关跟多铎拼命的时候,言官们在哪儿?
朕的国库空得能跑老鼠,连抚恤金都要从伤兵嘴里抠的时候,言官们在哪儿?
他们现在跟朕讲祖制,朕倒要问问他们——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有红夷大炮吗?
有燧发枪吗?
有成祖皇帝下西洋的那种宝船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朕不是不要祖制。朕要的是大明朝能活下去。
隆庆年间开海,是因为海禁把福建人逼成了海盗。
今天开海,是因为大明朝需要银子。谁要是觉得祖制比大明朝的命还重要,朕就让他去灵宝,去潼关,看看那里的坟头。”
郑芝龙站起来,拱手道:“臣明白了。臣回去就把海贸公司的章程改一改。
原来只打算做官营的买卖,现在加上民间船只。
凡是愿意加入公司的,都由公司统一发令旗,统一跟海外商人谈价。
公司收三成的管理费,剩下的归船主自己。
这样既能把散船拢起来,又不会跟民间抢利。”
朱由检点头。“章程的事,你跟黄主事商量着办。朕只给你提两条。
第一,公司不许垄断。民间船只愿意自己出海,申请船引就是。公司可以抽管理费,但不能强收。
第二,海军的护航要跟上。郑家水师的船,从今天起就是大明皇家海军。
朕给你一个编制,三千人,归你节制。军饷由户部出,不从海贸公司的账上走。”
郑芝龙愣住了。“三千人的海军编制?皇上,这……”
“你郑家水师原来有多少人?”
“连水手带炮手,大约两千七八。”
“那就三千。多的几百人,你从老弟兄里挑。
朕要的不光是商船的护卫,还要在月港、广州、宁波三处设水师营。每营五百人,归市舶司调遣。
剩下的一千五百人,由你带着走远洋。吕宋、巴达维亚、暹罗,你的船队走到哪里,海军就跟到哪里。”
郑芝龙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这个人,从年轻时候在澳门当通事起,到后来投靠李旦、颜思齐,再到在料罗湾打败荷兰人,半辈子都是在海上漂着。
朝廷的官他也做过,游击将军、参将,但那些都是虚衔,是招安之后给的体面。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朝廷会给他一个真正的海军编制,三千人的规模,让他带着走远洋。
“臣……”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臣谢皇上恩典。”
朱由检摆了摆手。“不用谢。朕不是给你的恩典,朕是给大明朝的。
你的船队走出去,代表的是大明。你在马尼拉跟西班牙人谈价,用的是大明的旗号。
你在巴达维亚跟荷兰人争利,靠的是大明的丝绸和瓷器。
朕给你编制,你给朕银子。公平买卖。”
他说完,走到案前,拿起那本海图,递给郑芝龙。“这本海图,你留着。
下次出海之前,把航线再标细些。哪些地方有暗礁,哪些地方有季风,哪些港口的水深够大船靠,都记清楚了。
朕要的不光是你一个人会跑海,朕要的是以后大明的船长,拿着你的海图,就能走遍东西二洋。”
郑芝龙接过海图,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那封面是牛皮做的,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他把海图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皇上,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