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归航（1/2）
“日本线。隆庆年间不许去日本，是因为倭寇。但现在倭寇早没了，日本那边也太平了。
长崎的商船，每年都盼着咱们的货。臣在海上跑，知道日本的银子多，铜也多。
要是把日本线也开了……”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日本，他知道那段历史。丰臣秀吉侵朝，明朝出兵援朝，打了七年。
后来德川家康掌权，锁国令一道接一道，但长崎的商船从来没断过。
郑芝龙跟日本的关系很深，他老婆就是日本人，郑成功就是在平户出生的。
日本的白银和铜，对大明来说太重要了。
“日本线，先不走明路。”
朱由检说，“你郑家的船，可以照旧跑长崎。但朝廷的船引，暂时不批日本。等过两年，看看情况再说。”
郑芝龙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许跟日本做生意，是不想明面上跟日本做生意。
日本那边德川幕府正在锁国，大明要是大张旗鼓地开日本线，反而会惹麻烦。
让郑家私人的船去跑，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稳当。
“臣明白了。”
朱由检挥了挥手。“去吧。章程拟好了，送进宫来朕看。吕宋商馆的事，朕明天就下旨。”
郑芝龙跪下去磕了个头，退出了暖阁。他走到殿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南京城的暮色里，远处的长江上有一点一点的光，那是停泊在江边的船上的灯笼。
郑芝龙站在殿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江水的潮气，有海风的咸味，还有南京城里十月里最后一点桂花的残香。
他把海图夹在腋下，大步往宫外走去。
暖阁里，朱由检坐回案前，把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五万二千两。
这个数字不大，但它是种子。隆庆年间，月港一年进来的白银是几十万两。
如果三处港口同时开，一年上百万两不是梦。
上百万两白银，够他再建一支御林卫，够他修炮台，够他把抚恤金发到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家里。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些银子流进来的时候，会带着别的东西。
番薯、玉米、辣椒、烟草。
郑芝龙带回来的那些种子，会在江南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改变这片土地的收成和人口。
商船出海的时候，会带着丝绸、瓷器、茶叶，也会带着大明朝的眼睛和耳朵，去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他拿起笔，在案上那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
“开海通商。”
登州。
登州港外的海水，是一种沉郁的灰蓝。
深秋北风卷着细碎浪花，一遍遍拍打着海船船壳，木船接缝处浸满海盐，泛着一层白霜。
郑成功扶着船舷站在中军大舰的艏楼之上，海风把他的发辫吹得凌乱。
他身上的铁甲还未完全卸下，甲片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血渍，混着泥沙，沉甸甸压在肩头。
目光越过港湾内错落停泊的大小战船，望向内陆那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
登莱，这块大明在北方仅剩的滨海立足点。
这一趟北上突袭山东沿海，前后历时四十七日。
麾下水师自长江口扬帆出海，借着东南季风，一路北上，绕过成山角，突然出现在山东半岛的海岸线。
与曾樱黄蜚汇合后，
曾樱坐镇主船统筹粮草、安抚沿海残存的大明遗民；
黄蜚则率领旧式海船与少量步卒，袭扰山东各地及莱州、胶州两处清军屯粮据点。
此行的目标从来不是攻城略地，拿下州县。
而是不争一城一地，专击清军沿海粮屯、漕运支线，牵制山东清军主力，使其不敢向西抽调兵马驰援战场。
“郑将军，胶州方向哨探回来了。”
一名披甲亲兵踩着吱吱作响的木板登上艏楼，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密报，
“清军山东总督已经下令莱州、青州两处驻军共计八千步骑，原地驻守，不敢向西调兵。
他们日夜提防我水师再度登陆袭扰，沿海各处海口都在紧急修筑堡垒，抽调民壮守岸。”
郑成功接过密报，指尖触到浸着海水微凉的油布。
拆开浏览一遍，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消散。
他身后，曾樱缓步走上来。
这位年近花甲的老臣一身青布直裰，鬓角尽数花白，连日海上颠簸，脸色带着倦容。
“看来，咱们这一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曾樱望着内陆方向，缓缓开口，“清庭不敢轻易分兵西进。豫西多一名清军甲士，灵宝战场上，陛下麾下将士便要多流一份血。
我们兵力单薄，不能深入内陆死战，能把山东清军钉死在半岛之上，便是大功。”
郑成功点头，把密报递给曾樱：“只是兵力终究不足。
此番登陆胶州城外，我们焚毁清军三处粮仓，夺粮两千余石，斩杀看守旗兵两百余人。
可清军援兵来得极快，骑兵一日夜疾驰百里，我军步卒太少，一旦陷入陆地野战，水师优势全无。
若贪功久留，恐被清军合围在沿海滩涂。”
一旁的黄蜚也走上艏楼。
黄蜚本是大明旧水师总兵，崇祯朝便镇守长江，熟悉北方沿海水文。
他一身陈旧的鳞甲，脸上还有一道与清军接战时留下的刀疤。
“末将已经安排各船清点伤亡。”
黄蜚声音粗哑，“此战，水师阵亡一百一十三人，伤两百七十余人。
焚毁清军粮囤四座，截获由登州运往天津的漕粮海船七艘，解救被清军掳掠的山东百姓三百余口，已经尽数安置在登莱沿海岛屿。”
“伤亡可控。”
郑成功低声道，“我们本就是偏师牵制，不是决战主力。能达成牵制的战略目的，便是胜。”
这次北上，水师擅长滩头突袭、打完即走，可一旦离开海岸，面对满洲八旗重骑与汉军绿营的合围，短板立刻暴露。
在胶州城外焚毁粮仓之后，清军数千骑兵昼夜兼程赶来，郑成功当机立断，不与敌硬拼，全军撤回海船，退守登莱沿海。
登莱半岛，三面环海，清军陆师重兵赶来，却缺乏足够水师封锁海面。
这里便成了郑成功这支海上偏师在北方唯一的落脚点。
登莱这块土地，本就承载着大明无数旧事。
天启、崇祯年间，毛文龙便是以皮岛、登莱为根基，不断袭扰后金后方，牵制关外兵力。
毛文龙死后，孔有德、耿仲明发动登莱兵变，掳走大量工匠、火炮，渡海投降后金，给大明造成难以挽回的重创。
数十年沧海桑田，如今，又是大明的水师，重新踏足这片海岸，继续做袭扰牵制的旧事。
历史轮回，恍如隔世。
曾樱翻看密报，指尖轻轻点在“按兵不动”这一行字上，
徐徐说道：“张存仁本是明朝宁远副将，松锦之战兵败降清。
此人熟知大明用兵路数，稳重多疑。我水师突然出现在山东沿海，接连焚毁粮屯，他心中必然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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