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萧景琰的布局(1/1)
八月上旬,七皇子府。
萧景琰的伤彻底好了。太医最后一次来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他腕上,按了又按,然后站起来,朝后退了一步,躬身。“殿下脉象平和,气血通畅,箭伤已无大碍。只是左肩那道疤,怕是消不掉了。”萧景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左肩那条从锁骨斜向下延伸的浅红色疤痕。他活动了一下左臂,抬起来,放下去,又抬起来,伤口的位置微微发紧,但已经不疼了。“无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八月的暑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青涩的气味。
他开始在朝中布局。
布局这件事,他从受伤那天起就一直在想。躺在床上的四十一天,他不能动,不能看折子,不能见人。但他能听。赵无痕每天把朝中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报给他。谁上了什么折子,谁被召进了御书房,谁跟谁在奉天殿外站在一起说了话,谁在退朝之后去了谁的府上。他闭着眼睛听,听完了在心里画一张图。图上有名字,有位置,有关系。谁是谁的人,谁跟谁有旧,谁跟谁有仇。四十一天,他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完整的朝堂图。现在他能动了,他开始把这张图上的点一个一个地连起来。
翰林院、都察院、六部。每一个关键位置上都开始出现他的人。不是明面上的人——明面上他的人只有那几个,太显眼了。是暗面上的人。翰林院编修顾清辞,是沈家那边的人,跟他不是一伙,但跟他有共同的敌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文昭,太子党的笔杆子,跟二皇子党有旧仇。六部里的几个郎中、员外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个人的位置上都能碰到关键的信息。他一个一个地谈。不在七皇子府谈,不在公开场合谈。在茶楼,在酒楼,在城外的寺庙里,在退朝之后宫廊拐角的地方。谈的时候不说“你站到我这边来”,说的是“这件事你怎么看”“那个人你怎么看”。听完之后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喝一口。喝完放下,站起来,走了。被问的人自己会想。想通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就会多带一句“殿下前日问的那件事,下官想了想,觉得……”萧景琰等着那后半句。后半句出来了,这个人就是他的了。
沈清宁在七皇子府的书房里帮他整理往来的信函和名单。书房的窗子朝南,八月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书案上的纸页照得白晃晃的。她坐在书案旁边的小几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信函、抄件、名单。信函是从各处送来的,有些署了名,有些没有署名,有些署的是化名。抄件是从各处抄来的奏折、票拟、邸报。名单有很多张,每一张上写着不同的人名。她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分析过去。她的分析方法跟萧景琰不一样。萧景琰看人先看能力,看这个人能不能用,用在哪里。她看人先看利益,看这个人要什么、怕什么、有什么、缺什么。她把每一个人名后面注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此人要名,可用名诱之;此人怕事,可用威逼之;此人贪财,但胆小,不可重用;此人正直,但迂腐,可敬不可近;此人表面可靠,实则墙头草,待风向明朗再定;此人表面摇摆,实则心中已有定见,只是不敢出头,可私下推一把。
她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行挤着一行。每一个人的分析后面都附着一句判断——“可用”“暂不可用”“不可用但不可得罪”“此人关键”。萧景琰从朝中回来的时候,她把那几张纸递给他。他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第三页上有一个名字——兵部侍郎王崇古。名字后面注着:“此人系韩彰提拔,但非韩彰心腹。韩彰倒后,此人惶惶不可终日。他手里有韩彰在兵部安插的全部名单。可用——但要逼他一把,让他知道不交出来就是死路一条。”萧景琰把纸放下,看着沈清宁。她低着头继续整理下一摞信函,好像刚才那段话不是她写的。
“清宁。”
“嗯。”
“你比本王还像谋士。”
她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不是谋士。我是你的——”
她没有说下去。他等着她说下去。她的脸红了,从耳根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子。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信函,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我是你的账房。你负责布局,我负责算账。”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暖,指腹上沾着墨迹,掌纹里嵌着细细的墨线。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腹的墨迹上擦了一下,没有擦掉。“你是本王的王妃。”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八月的风穿过桃树的枝叶。她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朵尖都是红的。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她把笔放下,任由他握着。书案上摊着的那几张纸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行小字——萧景琰的名字后面,她画了一颗极小的、歪歪扭扭的桃心。她伸手把那张纸翻过去,盖住了。
窗外的桃树叶子开始黄了。八月的风穿过院子,把几片黄叶吹落在窗台上,又吹进书房里,落在那摞信函的封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黄叶——叶脉清清楚楚的,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她的心声在脑子里响着,很轻。“他在朝中布局,我在他身后算账。他安人,我算人。他布局,我算账。他往前走一步,我把后面的路铺平一步。他挖坑,我埋土。他种树,我浇水。等这盘棋下完的时候,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的人,另一半不会挡他的路。这就是他的布局。也是我的。”她把那片黄叶拈起来,夹进信函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