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燕无归的密信（1/1）

八月中，密信到了。

信是军中专用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压着火漆。火漆上盖的不是镇北侯的印，是一只极小的乌鸦——燕无归在边关用了三年的暗记，只有沈烈山认得。送信的人是边关退下来的老卒，灰布短褐，风尘仆仆，把信交到老周手里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燕将军说，此信只交沈老将军亲启。”说完就走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老周把信送到书房的时候，沈明远正在核太常寺的公文，沈烈山在窗下擦刀。沈清宁蹲在桃树底下喂鸡。八月的桃树叶子绿中泛黄，青色的小桃子已经全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丫压得弯弯的。她听见老周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听见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听见沈明远拆信时纸页翻动的声响。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屑，往书房走去。

沈明远已经把信看完了。他站在书案后面，信纸摊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按在信纸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沈烈山坐在窗下，刀放在膝上，鹿皮搭在扶手上，没有在擦。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隔着半间屋子，但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沈清宁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抬头。沈明远把信推过来，她从桌上拿起来。

信很短。燕无归的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刀刻在纸面上。

“老将军：鞑子残部在漠北重新集结，约五千骑。领头的不是鞑子可汗，是一个汉人，叫赵崇。赵崇系镇国公旧部，十五年前从边关调走，明面上是升迁，实则是被镇国公安插到漠北。他在鞑子部落中潜伏十五年，从一个小小的通译做到谋士，如今已是鞑子可汗帐下第一人。此次南侵，名为鞑子复仇，实为镇国公授意。赵崇率五千骑南下，目标是雁门关。雁门关守将是韩彰门生，守关兵力不足两千，且多为老弱。若赵崇全力攻城，雁门关撑不过三天。末将已率三千铁骑从嘉峪关驰援，但路程遥远，至少需要七天。七天之内，雁门关若破，则白马关危矣。白马关粮道系韩彰小妾的兄弟掌管，一旦开战，粮道必断。三关之中，嘉峪关尚可支撑，雁门、白马若失，则漠北门户大开。望老将军转告沈大人，早做准备。燕无归。八月初一夜，于嘉峪关。”

沈清宁看完，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信纸被她攥得起了皱，牛皮纸粗粝的纤维硌着指腹。她的目光落在“赵崇”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镇国公在边关埋了棋，埋了十五年。”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他要的不是边关，是京城。边关一乱，朝廷就要调兵。京营的兵马调走一半，京城就空了。京城空了，镇国公在皇庄里养的那些私兵就有了用武之地。二皇子在城里举兵，镇国公在城外接应，赵崇在边关拖住朝廷的援军。三路合围，京城就是一座孤城。”

沈烈山接过话。他的声音不高，像砂石磨过铁器，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他等的机会，快来了。”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黄叶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书案上，落在那张摊开的信纸上。沈明远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八月的风涌进来，把信纸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看着满树沉甸甸的红桃，看了很久。

“惊澜在嘉峪关。”他的声音很轻。“燕无归在嘉峪关。边关的仗，他们替朝廷打。京城的仗——”

“京城有我。”沈清宁把信折好，放回书案上。“赵崇南下，雁门关破，边关急报传到京城最快也要七天。七天之后，朝廷调兵北上。调多少？三万。三万兵马从京营调，从山西调，从陕西调。调走了，京城就空了。镇国公等的就是那一刻。所以我们要在七天之内做好准备。”

沈烈山从窗下站起来。他把刀放在桌上，刀鞘碰着桌面，咚的一声，很沉。“我去联络旧部。”

“我去商户联盟。”沈清宁的声音接得很快，像在心里已经排好了顺序。“云姨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城南城西的商户联盟，每家铺子都是一只眼睛。镇国公在城里的动静，瞒不过他们。”

沈明远转过身看着女儿。“我去哪里？”

“爹在朝中盯着。镇国公这几天肯定会有动作——要么递折子弹劾人，要么在朝会上替二皇子说话，要么称病不出。您都记下来。每一个动作都是信号。”

沈明远点了点头。一家三口站在书房里，八月的风从窗子里灌进来，把信纸吹得沙沙响。大黑从鸡笼里探出头来，歪着看了一眼书房里的三个人，咕咕叫了一声。花花和小黄挤在它旁边，也跟着叽叽咕咕地叫。

沈清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爷爷，您说镇国公等了三十年。他等了三十年才等到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把所有的底牌都押上来。但我们也有底牌。我们的底牌比他多。他的人，是买来的。我们的人，是心甘情愿的。”

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八月的阳光里。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黄叶一片一片落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