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斗得厉害（2/2）
杨昌研判完叛军四条软肋，指尖从范阳老巢缓缓滑到潼关关城，没有丝毫耽搁，当夜便召集了情报主事、核心幕僚与三位主将，在帅堂偏厅草拟呈送长安的长篇奏疏。
烛火燃到第三根时，幕僚们还在逐条斟酌措辞，程千里忍不住先开口：“侯爷，咱们刚打了大胜仗，又有二十万援军陆续到，何必在奏疏里一味说‘坚守’？直接请旨东进，打回陕郡、收复洛阳，岂不痛快？”
“痛快是痛快，命就没那么痛快了。”
杨昌放下朱笔，指了指舆图上的函谷古道，“崔乾佑八万主力还在陕郡，依托城池设防，我们新兵占了六成，野战根本不是曳落河骑兵的对手。
主动出去打，和哥舒翰的灵宝之败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范阳”两个字上：“平叛的根本不在潼关，在河北，在范阳。
我们在潼关守得越稳，崔乾佑越急着攻关，史思明越得往河南调兵支援，朔方军在河北就越好打。
等郭子仪、李光弼抄了范阳老巢，叛军军心一乱，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散了。”
情报主事连忙附和：“侯爷说得是。
斥候探回来的消息，史思明在嘉山被朔方军打得大败，河北十七郡都在闹反正，叛军后方早就乱了。
咱们只要守住潼关，耗到范阳出事，洛阳的叛军必然军心大乱。”
幕僚柳温沉吟着道：“侯爷，奏疏里要不要把安禄山身体衰颓、安庆绪兄弟争位的事也提一句？若是朝廷能暗中离间，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可以提，但要隐晦。”
杨昌点头，“就说‘贼酋身体衰迈，储位不定，内部嫌隙渐生，可相机分化’，点到为止。
说得太细，反而显得我们捕风捉影，陛下未必信。”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亥时磋磨到寅时，终于把奏疏定稿。
全篇分作三部分，条理分明，每一条都有情报与战例做支撑，没有半句空言。
“臣以为，潼关之要，在守不在攻。
灵宝之败，非战之罪，实乃贼兵狡诈、兼之新兵未练、阵型散乱所致。
今我军虽有二十万之众，然新募者众，野战经验匮乏，阵型号令尚未统一，贸然出关，恐重蹈灵宝覆辙。
不如依托天险，分营整训，以强弩、城壕、滚石拒敌于关外。
贼兵远来，利在速战，我军坚守不战，便是挫其锐气。
待士卒练熟、号令统一、援军到位，再议东进不迟。”
“贼兵根本，尽在范阳。
河北二十四郡虽陷，然义军四起，史思明部六万之众，大半被拖在清剿义军、防护粮道上，机动兵力不足三万。
郭子仪、李光弼朔方军十万之众，已出井陉，嘉山大败史思明，河北后路岌岌可危。
伏望陛下严令郭、李二将，加速进兵，直取范阳，捣其老巢，毁其根本。
贼兵家眷、产业皆在范阳，老巢一失，三军必然无战心。
再辅以离间之计，贼酋身体衰迈，储位未定，文臣武将各有派系，待其内部分裂，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贼兵粮道有二：陆路自范阳经河北至洛阳，水路自汴州沿黄河至潼关。
两路粮道绵长，沿途多有义军袭扰，补给本就艰难。
请陛下下旨，命平原颜真卿、南阳鲁炅、睢阳张巡诸将，加大袭扰力度，截粮车、焚粮栈、毁漕船，断其补给。
贼兵虽众，无粮则自乱。
不出半载，贼兵必粮草耗尽、军心浮动，届时我军再乘势出击，必能一战破之。”
最后是杨昌的断言：
“臣敢断言，不出半年，贼兵必因后方失守、粮草耗尽、内部分裂而生乱。
届时我军东进，收复东都、平定河北，指日可待。”
落款处，杨昌郑重签下名字，又盖上潼关防御使的印信。
“八百里加急，天亮就出发，亲手交给相爷。”
杨昌将奏疏封好，递给亲兵，“顺便给相爷带封私信，就说朝里若有速胜之议，请祖父多帮着周旋。
坚守待援是上策，万万不能再催战。”
“喏！”亲兵接过信，转身快步出去备马。
天刚蒙蒙亮，奏疏就出了潼关，驿卒快马加鞭往长安赶。
杨昌没回帅府休息，直接带着亲兵上了北城楼。
晨雾还没散尽，城外的叛军营寨在雾里若隐若现，士兵们正在按班次换岗，城下的工兵营已经开始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防。
整训的号角声在城内校场响起，新兵们在老兵的呵斥下练习列队、举弩，虽然还有些散乱，却比刚来时强了不少。
“侯爷，您一夜没睡，歇会儿吧。”
薛承武赶过来，低声劝道，“城防有程将军盯着，整训有王将军管着，出不了乱子。”
“睡不着。”
杨昌扶着城砖，望着东边的雾色，“奏疏送出去了，陛下那边怎么想还不一定。
长安那边刚松了口气，难保不会又生出速胜的心思。
我们得做好自己的事，不管朝廷催不催，城防和整训都不能乱。”
他顿了顿，下令道：“传令下去，各营按原计划整训，每日加练一个时辰强弩协同。
工兵营再加派人手，把北城墙再加固两尺，滚木礌石、火油箭矢按三个月用量储备。
多派斥候，盯着陕郡的动静，崔乾佑粮草一到，必然会再来攻城。”
“末将遵命！”薛承武抱拳下去安排。
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换了五匹马，用了不到两天就冲进了长安明德门。
奏疏先送到了杨国忠的相府。
杨国忠刚下朝回来，听说潼关送来了急奏，连朝服都没脱，连忙拆开来看。
从头看到尾，他越看越满意，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啊！昌儿这孩子，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不贪功，不冒进，看得长远，比那些天天喊着‘速胜’的老东西强多了。”
旁边的管家低声问：“相爷，那这奏疏……直接递进宫？”
“当然直接递。”
杨国忠站起身，整了整朝服，“老夫亲自进宫面圣。
刚好陛下今早还问潼关的情况，我把奏疏呈上去，顺便帮昌儿说说，别让陛下又脑子一热催着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