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帝后 一起用膳,宜修试探皇帝(1/2)
暮色四合,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铅灰色的天穹之下。寒风比白日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凛冽,卷着不知从何处宫墙角落扫起的、细碎的雪沫与尘土,在空旷的殿宇巷道间凄厉地呜咽盘旋。各宫早早便掌了灯,昏黄或明亮的窗口,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窥视着这被严寒与重重宫规封锁的、无边的寂静。
景仁宫正殿内,却是一派与外间截然不同的、刻意营造的温暖与明亮。数十盏鎏金宫灯高悬,将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灯罩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将光线滤得柔和了几分。地龙烧得极旺,鎏金蟠螭纹熏笼里银霜炭无声地燃着,散发出融融暖意,混合着殿内常年萦绕的、清冽甘醇的沉水香气,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宁和氛围。
然而,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圆桌主位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属于中宫之主的雍容浅笑,可那笑意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极其克制地掠过对面正在用膳的皇帝,每一次掠过,心头那根自昨日养心殿惊变后便始终紧绷欲断的弦,便又不受控制地狠狠震颤一下。
皇帝玄凌,正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
景仁宫的晚膳,规格自然是极高的。虽是帝后二人用膳,却也摆了满满一桌,食不过三的规矩下,依旧有数十道菜式,冷热荤素,点心汤羹,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御膳房拿出了看家本事,从“万字珊瑚白菜”到“寿字五香大虾”,从“龙凤呈祥”到“鹤鹿同春”,菜名吉祥,摆盘精美,色香味皆属上乘。
可玄凌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珍馐美味上。
他的目光,自踏入景仁宫、落座之后,便几乎未曾从皇后脸上移开过。那目光不再像昨日在养心殿那般充满骇人的赤红与混乱的狂喜,却变得更加专注,更加……黏着。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无限珍视与探究的凝视,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却已蒙尘的绝世珍宝,又像是一个孩童,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爱不释手,恨不能时时刻刻捧在眼前看着。
他甚至亲自执起银筷,为皇后布菜。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殷勤,全然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不管那些菜品是否合皇后口味,只挑着桌上那些名字最吉祥、摆盘最精美、或是他觉得皇后“应该”会喜欢的菜,夹到她面前描金边白瓷小碟里。
“小宜,尝尝这个,”他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入皇后碟中,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甜腻的温和,眼神紧紧追随着皇后的反应,“朕瞧着,模样甚好。”
皇后看着碟中那块虾饺,又抬眼撞上皇帝那专注得令人心悸的目光,胃里一阵不适的翻搅。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谢恩:“谢皇上。”却并未动筷。
玄凌似乎并不在意她吃不吃,他的“布菜”行为,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表达“在意”和“补偿”的方式。他继续打量着桌上的菜肴,又看中了一道“莲蓬豆腐”,嫩白的豆腐雕成莲蓬模样,上面点缀着青豆,清新可爱。他又夹起一块,轻轻放到皇后碟中虾饺旁边,语气愈发轻柔:“这个也清爽,小宜定会喜欢。”
“小宜”……
这个称呼,再次被他用那种亲昵到诡异的口吻唤出,在温暖馨香的殿内响起,却让皇后感到一股比窗外寒风更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悄然蔓延。殿内侍膳的宫女太监,包括剪秋绘春等心腹,早已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可那微微低垂的脸上,僵硬的神色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惊疑,却泄露了他们内心的骇浪惊涛。
皇上对皇后娘娘……何时变得如此?不,这不是“变得”,这简直是……换了个人!那眼神,那语气,那举动……哪里还是平日威严深重、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
皇后握着银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来试探……皇帝这“疯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又是否有规律可循。她不能一直被这诡异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温柔”笼罩着。
她放下筷子,拿起雪白的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寻常的间歇。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依旧黏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脸上重新挂上那无可挑剔的、属于皇后的、端庄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皇上亲自布菜,臣妾愧不敢当。”她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将距离拉回正常的努力,“皇上也多用些。今日朝务想来依旧繁重,龙体要紧。”
玄凌却仿佛只听进去了前半句的“不敢当”,他立刻摇头,眼神认真,甚至带着点急切:“小宜不必如此。朕为你布菜,是应当的。”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补充道,语气是全然理所当然的,“日后,朕常来景仁宫用膳,可好?”
常来?皇后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已飞快算计。皇帝以往来景仁宫用膳,次数屈指可数,且多是逢年过节或是太后要求的“礼数”。
“皇上厚爱,是臣妾的福分。”皇后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语气依旧恭顺,却将话题引开,“只是六宫妃嫔众多,皇上也该雨露均沾,方是后宫和睦之道。譬如……”她顿了顿,似在思索,用了一种极为自然、仿佛闲话家常般的语气,缓缓道,“安嫔妹妹,入宫多年,性子温婉,侍奉皇上也一向尽心,只是位分……多年未动了。皇上看,是否……可以酌情,动一动?”
她提起安陵容,是经过思量的。安陵容出身不高,依附于她,算是她麾下一枚听话的棋子。抬举安陵容,既能示恩,巩固自身势力,又能试探皇帝对她“建议”的态度,以及皇帝对后宫其他妃嫔——尤其是即将回宫的“莞嫔”——的真实想法。若皇帝同意,说明他此刻的“疯”或许尚在可控范围内,至少对后宫平衡还有基本认知,且愿意给她这个“皇后”面子。若皇帝反对或迟疑,她也能从中窥见一二。
说完,皇后便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极其隐秘地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玄凌在听到“安嫔”两个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似乎在记忆中搜寻对应的人。安陵容……哦,是那个总是低着头、声音细细柔柔、存在感不强的妃子。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擅长调香,性子也算安静。是小宜提起的。
他的思绪,很快又回到了“小宜”身上。小宜这是在向他提议,提拔她手下的人?是在向他展示她作为皇后的“权力”和“影响力”?还是……在试探他?
若是昨日的玄凌,或许会因这明显的干政和结党之嫌而心生不悦。但此刻,看着皇后那张与“宛宛”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与端庄,他心中只有一片扭曲的怜惜与“必须满足她”的冲动。他的宛宛,想要提拔一个人。这有什么不可以?只要她高兴,别说提拔一个安嫔,就是……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脸上那“温柔”的笑意加深,眼神专注地锁着皇后,用一种轻快得近乎儿戏、却又带着全盘信任与纵容的口吻,立刻回应道:
“好的,小宜。”
他甚至连“安嫔”的现状、资历、是否合规矩都未曾细想,便顺着皇后的话头,用一种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不错”般的随意语气,继续说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征询般的、讨好的意味:
“小宜觉得,晋为妃位,可好?”
“…………”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瓷器与桌面碰撞的声响。
是皇后手中那盏温热的青玉茶盏,因骤然脱力,杯底与坚硬的紫檀木桌面轻轻磕碰了一下。虽未碎裂,却也溅出了几滴浅琥珀色的茶汤,在她面前雪白的桌布上,洇开几小团刺目的湿痕。
皇后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勉强维持的、端庄平静的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骤然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几乎要迸裂开的裂纹!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能完美掩藏所有情绪的眼眸,此刻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近乎崩溃的骇然!
晋……为妃位?!
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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