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瓜尔佳氏入景仁宫谢恩(1/2)
祺妃瓜尔佳·文鸳迁入永寿宫正殿后的“闭门自省三日”,在一种近乎诡异的热闹与沉寂交织中,倏忽而过。
内务府几乎是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在短短一日内便将永寿宫正殿洒扫布置得焕然一新,处处彰显着妃位的规制与体面。各宫送来的贺礼也络绎不绝,堆满了前院的库房,虽然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敷衍,多少是幸灾乐祸的“捧杀”,只有送礼人自己知晓。正殿内人来人往,瓜尔佳氏穿着崭新的妃位吉服,在满室辉煌中接受着宫人小心翼翼的奉承,那张娇艳的脸上,最初的茫然与难以置信,早已被一种近乎膨胀的、混杂着得意、狂喜与劫后余生般亢奋的情绪取代。她甚至有些感谢起清晨在景仁宫的“冲动”——若非那一闹,她岂能因祸得福,一步登天,成了这永寿宫的主位,堂堂“祺妃”?
至于“禁足三日”?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皇上和皇后娘娘这是明贬暗褒,是做给外人看的!她瓜尔佳·文鸳,如今可是妃了!是这后宫第四位、也是最年轻、最“得宠”(在她自己看来)的妃子!三日一过,她便要扬眉吐气,好生行使这妃位的权力!
永寿宫西偏殿,则如同另一个世界。门窗紧闭,悄无声息。甄嬛深居简出,除了定时来请脉的卫太医和送膳的宫人,几乎不见任何外客。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却让正殿那边时刻悬着一根紧绷的弦。新来的宫人们经过崔槿汐的“敲打”,愈发沉默勤谨,但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惊惧,显示着这“一宫两主、势同水火”的格局带来的窒息压力。
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第三日傍晚,景仁宫那扇位于后殿最深处、永远门窗紧闭的密室的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室内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墙角高几上一盏鎏金鹤形宫灯,吐出幽幽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的光晕。空气里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滞重,混合着炭火微暖,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已然端坐于紫檀木圆桌的主位。她今日未着吉服,只穿一身家常的深紫色缠枝莲纹常服,外罩玄色软缎比甲,长发松松挽就,斜簪一根碧玉长簪,脸上脂粉未施,露出些许倦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仿佛思虑过甚,未能安枕。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缓缓拨动,眼帘低垂,目光落在佛珠上,对鱼贯而入的两人恍若未闻。
安陵容先一步踏入。她依旧穿着那身香色宫装,只是外头罩了件颜色略深的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步摇轻颤。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中充满了谨慎、不安,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三日来,她这个“馨妃”并不好过。前有甄嬛回宫带来的微妙压力,后有瓜尔佳氏骤然封妃引发的震惊与猜疑,更有皇后不动声色的审视与……隐约的期待。她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每一步都需再三权衡。
紧随其后的是祺妃瓜尔佳·文鸳。她显然刻意打扮过,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百蝶穿花锦缎旗袍,外罩银狐出锋的杏黄坎肩,发间簪着新得的赤金点翠大凤钗,耳坠明珠,腕上套着好几个镶宝金镯,通身透着一种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的、近乎张扬的华贵。只是这份华贵,在这压抑昏暗的密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可笑。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一丝终于“熬出头”的扬眉吐气,但触及皇后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倦意的侧脸时,那兴奋又稍稍收敛,化为一种刻意放轻的恭谨。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两人齐声行礼,安陵容姿态柔顺标准,瓜尔佳氏则因新晋妃位,动作略显生硬夸张。
“都起来吧,坐。”皇后终于抬起眼帘,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在瓜尔佳氏那身过于鲜亮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平静。“赐座。”
剪秋无声地搬来绣墩。安陵容谢过后,在皇后左手边小心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瓜尔佳氏则在皇后右手边坐下,坐下时,那桃红的衣摆拂过桌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香风。
宫女奉上茶来,是六安瓜片,热气袅袅。密室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佛珠拨动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瓜尔佳氏有些按捺不住,她偷偷抬眼觑着皇后的神色,又瞟了一眼对面垂眸不语的安陵容,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既表忠心,又显能耐。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娘娘凤体可还安泰?臣妾蒙娘娘与皇上天恩,得封妃位,心中实在惶恐,又感激不尽。这三日闭门,臣妾无时无刻不在反省自身,深感往日愚钝,行事莽撞,幸得娘娘宽宏,皇上隆恩,给臣妾改过自新的机会。臣妾日后定当恪守本分,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绝不辜负娘娘期望!”她声音清脆,带着刻意表现的诚恳。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那眼神让瓜尔佳氏心头莫名一突。
“知道反省,便是好事。”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却听不出太多情绪,“皇上念旧,宽宏大量,予你妃位,是恩典,也是期望。望你珍之重之,切莫再行差踏错,辜负圣心。”她顿了顿,语气转淡,“永寿宫主殿,乃一宫正位。你既居其位,便需谋其政。宫中上下,一应事务,需得打理妥当,尤其要……”她的话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对面低着头的安陵容,又迅速收回,“……尤其要,和睦宫闱,以身作则。”
瓜尔佳氏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娘娘教诲的是!臣妾一定谨记!定将永寿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绝不让娘娘操心!”她自动忽略了“和睦宫闱”的后半句,只抓住了“打理宫务”、“以身作则”的前半句,心中更是雀跃,看来皇后娘娘这是要放权给她了!她如今是妃,又是永寿宫主位,管理自己宫里的事,岂不是天经地义?正好,可以好好“管教”一下西偏殿那个碍眼的人!
安陵容始终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皇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她都细细咀嚼。尤其是那句“和睦宫闱,以身作则”,以及皇后看向自己那若有深意的一瞥……她心头骤然收紧,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果然,皇后将目光转向了安陵容,语气比方才对瓜尔佳氏说话时,似乎更温和了些,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馨妃。”
安陵容立刻微微欠身:“臣妾在。”
“你入宫年久,性子沉稳,办事也妥帖。”皇后缓缓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评估,“如今位列妃位,协理六宫,更需稳重。祺妃……她年轻,性子急些,骤然高位,难免有思虑不周、行事毛躁之处。你比她年长,经历也多,闲暇时,不妨多提点她一二。毕竟同处妃位,又是……旧识,理应互相帮衬,莫要让她因年轻不知事,再闹出什么笑话,或是……被人轻易拿捏利用了去。”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完全是一副长辈托付、殷切期望的模样。可听在安陵容耳中,却字字如针。
“提点”?“帮衬”?“莫要被人拿捏利用”?
皇后是在暗示她,要去“引导”或者说“控制”瓜尔佳氏的行为?尤其是“莫要被人拿捏利用”——这个“人”指的是谁?除了西偏殿的甄嬛,还能有谁?皇后是要她,去确保瓜尔佳氏这个蠢货,能有效地、持续地对甄嬛构成威胁和压制,而不是反过来被甄嬛算计或利用?
而那句“同处妃位,又是旧识”,更是诛心。是在提醒她,她和瓜尔佳氏如今是“盟友”,利益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是……在暗示她,该用“旧识”的身份,去施加某种影响?
安陵容手心渗出冷汗,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垂眸恭顺道:“娘娘言重了。臣妾资历浅薄,唯恐有负娘娘所托。不过……既然娘娘吩咐,臣妾自当尽力。祺妃妹妹聪慧灵秀,如今又得皇上与娘娘看重,假以时日,定能明白事理,恪尽职守。”她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大包大揽,也未明确承诺什么,只是表示会“尽力”,并将瓜尔佳氏的“懂事”推给了“时间”和“皇上娘娘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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