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瓜尔佳氏入景仁宫谢恩(2/2)
皇后对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也未强求,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她重新捻动佛珠,目光投向桌上跳跃的烛火,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人进行最后的点拨:
“在这后宫里,位分不只是荣耀,更是责任。身为妃主,若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束不好,规矩立不起来,威严树不起来,那这妃位坐着,也是徒惹人笑。该立威时,便要立威;该训导时,也需训导。否则,底下人阳奉阴违,蹬鼻子上脸,日子久了,岂不乱了尊卑,坏了规矩?”
她说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瓜尔佳氏,又掠过安陵容,最终停在虚空某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尤其是,对那些身份特殊、处境微妙之人,更需……格外留心。莫要让她因着往日些许情分,或是仗着腹中……倚仗,便失了分寸,忘了本分。该提醒的,要提醒;该敲打的,也需敲打。这,才是真正为她好,也是为六宫安稳着想。”
密室内,烛火猛地一跳。
瓜尔佳氏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皇后娘娘这是在明示她啊!身为永寿宫主位,要对宫里人“立威”、“训导”!尤其是对西偏殿那个“身份特殊、处境微妙”、仗着有孕可能“失了分寸”的甄嬛!这是给了她尚方宝剑啊!她正愁没机会好好整治那个贱人,如今可是名正言顺了!是“为她好”,是“为六宫安稳”!她几乎要立刻拍胸脯保证,定不负娘娘所望!
而安陵容,则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皇后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她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击碎。这已不是暗示,几乎是明示了——要她去怂恿、或者说,去“提点”瓜尔佳氏,让她以“主位”身份,对甄嬛进行“训话”、“敲打”、“立威”!皇后自己不出面,甚至不直接对瓜尔佳氏下令,而是通过她这个“协理、年长、旧识”的馨妃来传递这个意思!将来若出了什么事,或是皇上追究,皇后大可推说不知,是她安陵容“误解”或“擅自”怂恿,而瓜尔佳氏则是“年轻毛躁、急于立威”,她安陵容便成了最佳的替罪羊和缓冲垫!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隔山打牛!
“娘娘……教诲的是。”安陵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艰难地响起,她必须说点什么,“妃主之尊,确需威严。规矩……不可废。”她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皇后似乎满意了,她放下佛珠,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家常的温和:“本宫也是随口一说。你们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做。好了,天色不早,你们也回去吧。祺妃明日便解了禁足,永寿宫上下,还需你多费心。”
这便是送客了。
“是,臣妾告退。”“臣妾告退,娘娘早些安歇。”两人起身行礼。
安陵容几乎是逃也似的,率先转身走向门口。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冷静。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
瓜尔佳氏则志得意满,又向皇后行了一礼,才昂首挺胸地跟上。出了密室,走到景仁宫廊下,被冬夜寒风一吹,她激荡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但那股急于施展权势的欲望却更加灼热。她快走几步,追上前面步履匆匆的安陵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热与试探:
“馨妃姐姐,方才皇后娘娘的话,您可都听见了?娘娘真是用心良苦,对我寄予厚望呢!姐姐您说,我这刚搬进永寿宫,是不是该……该有所表示?立立规矩?”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迫不及待想从这位“协理、年长”的姐姐这里得到肯定和支持,甚至是指点。
安陵容脚步一顿,在昏黄的宫灯下转过身,看着瓜尔佳氏那张写满野心与愚蠢的脸。寒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凉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皇后要她“提点”,要她“帮衬”,要确保这把刀够快、够蠢、够听话。
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在风里,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晰:
“妹妹如今是永寿宫主位,一宫之事,自然由妹妹做主。立规矩,树威严,本就是妃主分内之事。尤其……对宫里那些不懂事、需得敲打提醒的人,更该如此。妹妹放手去做便是,只要……合乎宫规,占住道理,想来……无人能置喙什么。”
她将“合乎宫规,占住道理”几个字,咬得略重。既是提醒(别做得太过,落人口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怂恿(只要表面合规,便可放手施为)。
瓜尔佳氏眼睛大亮,如同得到了最想要的保证和鼓励,她用力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姐姐放心!妹妹晓得轻重!定会‘好好’地,跟西偏殿那位,‘讲清楚’永寿宫的‘规矩’!”
安陵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走入更深的夜色。寒风卷起她的披风下摆,背影显得单薄而孤寂。
瓜尔佳氏则站在原地,望着永寿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恶毒与得意的笑容。明日……明日她就要让全后宫看看,她祺妃娘娘,是如何“训导”宫里人的!
夜色,将两人的身影吞没。景仁宫密室那盏幽灯,也悄然熄灭。
一场由皇后亲手拨动、经安陵容微妙传递、由瓜尔佳氏充当急先锋的“训话”风波,已然在永寿宫上空,悄然凝聚。而风暴眼的中心,西偏殿内的甄嬛,对即将到来的这场“主位立威”,还一无所知。
又或者,她早已料到,并已准备好了,那副名为“狠而无心”的冰冷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