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汤药无声(1/2)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景仁宫后殿深处,那间从不轻易示人的密室,却依旧亮着幽微的光。只是今夜,烛台上燃着的,是安神定气的檀香,而非往日浓郁的沉水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混合着檀香清冽却略显苦涩的气息,与炭火微弱的暖意。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尚未就寝。她卸去了白日里厚重的吉服与钗环,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色素绫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的软缎长袍,长发如墨,瀑布般散在肩后,衬得那张素日端庄威仪的脸,在昏黄烛光下显出一种少见的、近乎苍白的疲惫与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她并未像往常那样端坐于紫檀木圆桌前,而是独自站在密室西侧墙壁前,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用明黄锦缎覆盖着的画像。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锦缎,落在画像中人的脸上,眼神复杂难明,有追忆,有痛楚,有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最终,都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没有茶点,只放着一个极其普通的、深褐色陶制小药罐,罐口用油纸封着,旁边是一只同样不起眼的青瓷小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陶罐表面,动作极缓,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触碰一条冰冷的毒蛇。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眸深处,有幽光一闪而逝。
“剪秋。”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夜深的沙哑,却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剪秋,立刻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垂手侍立:“娘娘。”
皇后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陶罐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日天气:“馨妃的避子汤药,如今是几日一送?由谁经手?太医院那边,记录可还周全?”
剪秋心头微微一凛,不敢怠慢,低声回道:“回娘娘的话,自馨妃娘娘……承宠以来,按娘娘早先定下的规矩,是每月逢五、逢十,由太医院专司此事的姜太医配好药方,制成药丸,再由奴婢……或奴婢指定信得过的人,悄悄混在馨妃娘娘平日的补身丸药里,或者借着她来请安、或娘娘赏赐点心茶饮的机会,看着用下。太医院的脉案和用药记录,姜太医都做得周全,只记作‘益气安神、调理脾胃’的寻常丸药,从无差错。这陶罐里的,是前几日新配的,尚未送出。”
她语速平稳,将这件隐秘到极致、关乎后宫子嗣、甚至涉及皇后掌控妃嫔根本的大事,交代得条理分明。这是皇后掌控后宫、尤其是掌控那些有宠却“不宜”有子的妃嫔的绝密手段之一。安陵容能得宠,能在皇后扶持下步步高升,甚至骤然封妃,这“避子”的默契,是关键中的关键。皇后需要她固宠,制衡他人,却绝不能让她有孕,动摇根本。
皇后静静听着,指尖在陶罐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敲在剪秋的心上。
“姜太医……可靠吗?”皇后忽然问。
“姜太医的独子,如今在太仆寺当差,是老爷(乌拉那拉氏族人)一手提拔的。他一家老小的前程,都系于此。且此事牵连甚大,他不敢,也不能有异心。”剪秋低声道,语气肯定。
皇后微微颔首。用人,自然要将把柄攥在手里。她沉默片刻,就在剪秋以为她只是例行询问时,皇后却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
“这药……从今日起,停了吧。”
“哐当——”
剪秋手中原本捧着一个空茶盘,闻言,手腕猛地一颤,茶盘边缘磕碰在身旁的多宝阁立柱上,发出一声不轻的脆响,在死寂的密室中格外惊心!她骇然抬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直直地看向皇后,甚至忘了立刻跪下请罪!
停了?!停了安陵容的避子汤药?!这……这怎么可能?!娘娘是疯了吗?!安陵容是什么出身?松阳县丞之女!能得妃位已是匪夷所思,全凭皇后一手抬举和那张与纯元皇后相似的脸带来的、不可言说的利用价值!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固宠、分宠、当靶子、当工具!她怎么配有孕?怎么配有皇嗣?!一旦她有了孩子,,加上皇后明面上的扶持,她会变成何等不可控的存在?会对娘娘、对三阿哥、对后宫格局造成何等威胁?!
“娘……娘娘!”剪秋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破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娘娘三思!此事……此事非同小可!馨妃娘娘她……她若有了身孕,恐……恐生变故啊!她并非家世深厚、根基牢固之人,骤然高位已是风口浪尖,若再添子嗣,只怕……只怕心思浮动,难以掌控!更遑论……皇上如今对后宫子嗣如此看重,她若一举得男……”她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无比清楚——安陵容若生下皇子,将是比甄嬛腹中那个“来路不明、备受质疑”的孩子,更具威胁的、名正言顺的皇位竞争者!而且,安陵容是皇后的人,她若因此“母凭子贵”,生出异心,甚至脱离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静静地听着剪秋近乎失态的劝谏,脸上却无一丝波澜。她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剪秋,目光依旧落在那陶罐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直到剪秋说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微微发抖,密室重新陷入死寂,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玩味:
“变故?心思浮动?难以掌控?”她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剪秋,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这后宫之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变故’,而是‘一成不变’。”
她终于将目光从陶罐上移开,落在剪秋颤抖的背上,眼神幽深如古井:“安陵容有孕,会生变故,会心思浮动,不错。可这‘变故’,未必是坏事。这‘浮动’的心思,也未必不能为本宫所用。”
剪秋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皇后,眼中满是不解。
皇后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剖析一局早已了然于胸的棋:“你想想,如今后宫是什么局面?端妃体弱,敬妃明哲保身,祺妃……愚蠢狂妄,不足为虑。真正让本宫忧心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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