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祺妃立规矩(1/2)
永寿宫正殿,在沉寂了三日后,终于再次敞开了它那朱红镶金钉的殿门。只是这一次,殿门前侍立的宫人,脸上除了惯有的恭谨,还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紧张与窥探欲。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解了禁足、正式以“祺妃”之尊主理永寿宫的瓜尔佳氏,今日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规矩”。
消息不知从何处漏出,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西六宫的宫墙。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如敬妃这般,闻讯后心头骤沉,隐隐不安的。
时近巳时,阳光稀薄,寒风依旧刺骨。永寿宫正殿内,地龙烧得比往日更旺,暖意融融,甚至带着一丝燥热。殿内陈设一新,处处彰显着妃位的华贵与威仪。瓜尔佳氏——如今的祺妃,端坐在正殿上首的紫檀木雕花宝座上。她今日显然是刻意盛装,一身正红织金凤穿牡丹吉服,外罩狐裘出锋的明黄坎肩,发髻高耸,戴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当中一支九尾凤钗,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描了精致的眉,点了鲜艳的口脂,竭力模仿着记忆中高位妃嫔该有的威严模样,只是那眉眼间挥之不去的轻浮与刻意端出的架子,让她看起来像极了戏台上浓墨重彩却功底不足的伶人。
下首两侧,设了几个绣墩。除了永寿宫本宫的管事太监、掌事宫女垂手侍立外,并无其他妃嫔。这场“立规矩”,明面上是对永寿宫上下,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针对西偏殿那位。
殿内静得有些诡异。瓜尔佳氏很享受这种寂静带来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感觉。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宫人,又似有若无地瞟向殿门方向,那里,通往西偏殿的廊下,还空无一人。
她在等。等甄嬛来“请安”,来“聆听训示”。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这永寿宫真正的主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角的鎏金西洋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瓜尔佳氏嘴角那抹刻意维持的威严弧度,开始有些僵硬。甄嬛还没来。是没得到消息?还是……故意怠慢?
她心头火起,正欲发作,派去西偏殿“请”人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回来了,跪在殿中,声音发颤:“回……回禀祺妃娘娘,莞嫔娘娘说……说她晨起有些不适,卫太医嘱咐需静卧安胎,今日……今日恐怕不便前来聆听娘娘训示了。特让奴才来回禀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话音未落,瓜尔佳氏手中的茶盏已重重顿在了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她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眼中怒火与一种被轻视的羞恼交织。
不适?静卧安胎?好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昨日皇后娘娘才暗示她要“立威”,今日这贱人就敢称病不来,分明是没把她这个主位放在眼里!是想让她这新晋的祺妃,头一天“主事”就下不来台吗?!
“好,很好。”瓜尔佳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既然莞嫔‘身子不适’,不便走动,那本宫……便亲自去‘探望’她!顺道,也教教她,什么是永寿宫的‘规矩’!”
她猛地起身,那身厚重的吉服因动作过大而发出窸窣声响。“摆驾,西偏殿!”
一群宫人慌忙跟上,前呼后拥,气势汹汹地出了正殿,穿过庭院,直扑西偏殿。
西偏殿内,门窗紧闭,炭火温暖,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安神香气,确实是一副“静养”的模样。甄嬛并未卧在床上,而是穿着素净的常服,端坐在外间的暖炕边,手中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仿佛对外界的喧嚣浑然未觉。崔槿汐侍立一旁,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寒风裹挟着瓜尔佳氏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瞬间灌入。祺妃昂首而入,身后跟着一群低眉顺眼却难掩兴奋的宫人,瞬间将这并不宽敞的外间挤得满满当当。
“莞嫔真是好大的架子!”瓜尔佳氏站定,目光如刀,剐向端坐不动的甄嬛,声音尖利,“本宫如今是永寿宫主位,召集宫人训话立规,你竟敢托病不来?眼里可还有尊卑上下?!”
甄嬛缓缓放下书卷,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甚至依礼微微欠身:“祺妃娘娘息怒。嫔妾确有不适,太医嘱咐静养,并非有意怠慢娘娘。若娘娘有事吩咐,遣人来告知一声便是,何劳凤驾亲临?”语气恭顺,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吩咐?告知?”瓜尔佳氏冷笑,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甄嬛,“本宫看你不是身子不适,是心里不适,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她环视这布置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偏殿,眼中闪过鄙夷,“莞嫔,哦不,你如今只是戴罪回宫的莞嫔,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住在本宫的永寿宫里,就是本宫宫里的人!本宫要训话,要立规矩,你就得来听!病了?爬也得爬过来!这才叫规矩,这才叫尊卑!”
她越说越激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久远的、她曾听闻或窥见的画面——关于那位已故的、曾经宠冠六宫、骄横跋扈的年氏,华贵妃。对了,华贵妃当年是怎么训斥妃嫔的?那股气势,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瓜尔佳氏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模仿的冲动混合着扭曲的兴奋,攫住了她。她要像华贵妃那样,让所有人都怕她,敬她,让甄嬛在她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努力回想并模仿着记忆里(或想象中)华贵妃的语气和姿态,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一种矫揉造作的凌厉:
“都站着做什么?本宫还没发话,有你们坐的份吗?”
这话是对着甄嬛和崔槿汐说的,语气跋扈。崔槿汐脸色一变,甄嬛却依旧平静,只是扶着崔槿汐的手,缓缓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瓜尔佳氏很满意这个效果,她自顾自在暖炕的主位坐下(那是甄嬛方才坐的位置),目光扫过垂手站立的甄嬛,继续拿腔拿调:
“妃就是妃,嫔就是嫔,只差一字,便要低人一等;低人一等,便要俯首帖耳,不得违逆。莞嫔,你懂吗?”
甄嬛眼睫微颤,掩去眸底一丝冰冷的讥诮,低声道:“嫔妾懂。”
“懂就好。”瓜尔佳氏见她“服软”,心中得意更甚,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当年说一不二的华贵妃,她微微倾身,盯着甄嬛,继续“教导”,“本宫侍奉皇上多年,家世显赫,得封妃位,乃是天经地义。你不过是……哼,有些运道,侥幸回宫。哪怕如今同处一宫,你也要记得,谁才是主子,谁该守着本分。”
她顿了顿,似乎在搜索记忆中更“威风”的语句,忽然想到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在本宫面前,本宫未曾发话,就没有你说话的时候,明白吗?”
这话一出,侍立一旁的崔槿汐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而垂眸的甄嬛,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话……何其熟悉,又何其拙劣的模仿。
“嫔妾明白。”甄嬛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瓜尔佳氏见她如此“顺从”,心中那股扮演“上位者”的快感达到了顶点。她想起了华贵妃当年整治后宫、立威杀人的做派,虽然具体记不清,但那股“严刑峻法、震慑六宫”的气势,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借鉴。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凌厉”,扫视全场(虽然场中只有甄嬛主仆和几个自己带来的宫人),朗声道:
“近日宫里风气浮躁,人心不稳,竟敢议论主子,怠慢差事!可见这宫里心术不正、不知尊卑的人有的是!永寿宫是本宫所居,更该好好整治整治,立下规矩,以正视听!”
她猛地将目光重新钉在甄嬛身上,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恶意翻涌,学着当年华贵妃刁难有孕妃嫔的腔调,拖长了声音:
“有孕在身,果然可以恃宠而骄些?连本宫的话,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甄嬛终于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她:“嫔妾不敢。”
“不敢?”瓜尔佳氏冷笑,忽然一拍身旁小几,厉声道,“你无故托病,怠慢本宫,目无尊上,还不认罪?!”
“嫔妾确有不适,并非托病,亦非有意怠慢娘娘。”甄嬛不卑不亢。
“你还敢狡辩!”瓜尔佳氏猛地站起,指着甄嬛,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刺耳,“你当本宫是傻子吗?!跪下!”
“娘娘……”崔槿汐再也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被甄嬛一个眼神止住。
甄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嫉恨与表演欲望而扭曲的、浓妆艳抹的脸,看着那身滑稽模仿华贵妃却只显得不伦不类的装扮,心中一片冰封般的冷静,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但她知道,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她缓缓地,依言屈膝,准备跪下。姿态依旧从容,并无半分狼狈。
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地的一刹那,瓜尔佳氏仿佛觉得还不够“威风”,不够“震撼”,她想起似乎听人说过,华贵妃当年最爱罚人抄写《女诫》《女则》,以彰显“妇德”。对!就这么办!让她抄书!抄到认错为止!
“慢着!”瓜尔佳氏喝止了甄嬛下跪的动作,脸上露出一种自以为“恩威并施”的得意笑容,用施舍般的语气道,“本宫念你有孕,姑且免了你的跪罚。不过,错了就是错了,不能不罚。就罚你……将《女则》抄写百遍!好好学学,什么是妇德,什么是本分!抄不完,不准出这西偏殿半步!也好好静静你那不安分的心!”
抄写《女则》百遍?
甄嬛低垂的眼眸中,寒光骤闪。当年华贵妃以此羞辱妃嫔,是建立在绝对恩宠和权势的基础上,是一种残忍的、摧毁意志的刑罚。而眼前这个瓜尔佳氏,东施效颦,竟想用同样的方法来折辱她?
崔槿汐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上去。
然而,甄嬛却缓缓地、彻底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声音平稳无波:“嫔妾……领罚。谢祺妃娘娘……教诲。”
瓜尔佳氏志得意满,看着跪伏在地的甄嬛,仿佛看到了自己无上权威的象征。她冷哼一声:“既如此,便好好抄写吧。本宫会派人按时来取。我们走!”
她带着浩浩荡荡的宫人,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昂首阔步地离开了西偏殿,那身明红吉服的背影,在惨淡的冬日天光下,显得愈发刺眼而可笑。
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寒意。
崔槿汐立刻扑上去,要将甄嬛扶起,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娘娘!您何必受她如此折辱!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您……”
甄嬛却自己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她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寒冽如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