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烈日与寒冰的回忆(1/2)
安陵容几乎是脚下生风,强撑着那副“馨妃”的沉稳架子,急匆匆赶往永寿宫的。消息是她的心腹宫女拼死递出来的,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只说了祺妃闯进西偏殿“训话”,竟真让有孕的莞嫔跪下了,还要罚抄《女则》百遍!安陵容当时正在自己宫里用着皇后特意吩咐姜太医“精心调制”的、据说“益气助孕”的补药,闻讯手一抖,药汁泼了大半,心也瞬间沉到了冰窟里。
蠢货!瓜尔佳氏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皇后不过是让她“立威”、“训导”,她竟真敢让甄嬛下跪?还要抄书百遍?她以为她是谁?是当年的华贵妃吗?!不,她连华贵妃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华贵妃当年那般跋扈,是仗着年家军功、皇帝宠爱、以及那份烈火烹油的煊赫权势!她瓜尔佳氏有什么?一个刚被皇上当廷斥为“其心可诛”、靠皇后算计才捡来个妃位的空壳子!她怎么敢?!甄嬛腹中的孩子若有个万一……安陵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瞬间四肢冰凉。
她必须立刻赶过去!不是为了救甄嬛,她知道,以甄嬛如今的性子,未必需要她救。但瓜尔佳氏是皇后推出来的棋子,也是她“提点”过的,若真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皇后第一个迁怒的,恐怕就是她这个“协理”、“年长”、“旧识”的馨妃!她不能让这把蠢刀,这么快就崩了刃,甚至还反噬到自己!
踏入永寿宫地界,那股不寻常的死寂与紧绷感便扑面而来。正殿方向宫人噤若寒蝉,西偏殿门窗紧闭。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扶着宫女的手,径直走向西偏殿。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见她来了,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要通传,却被安陵容一个眼神制止。她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西偏殿外间,光线有些昏暗。甄嬛果然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身前不远处,瓜尔佳氏一身刺目的正红吉服,端坐在原本属于甄嬛的暖炕主位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得意与残忍的快意,正颐指气使地训斥着:
“……跪好了!背要挺直!《女则》第一篇,‘卑弱第一’,给本宫背!大声点!让这永寿宫上下都听听,什么是女子的本分!”
甄嬛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你聋了吗?!”瓜尔佳氏见她不动,怒火更炽,猛地一拍炕几,“本宫让你背!你以为你不说话,本宫就拿你没办法了?本宫告诉你,今天这《女则》,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不仅要背,还要给本宫抄上百遍!抄不完,你就永远别想出这个门!本宫倒要看看,是你这‘戴罪之身’的骨头硬,还是这永寿宫的规矩硬!”
侍立一旁的崔槿汐,脸色惨白,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新来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安陵容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屈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将她拖入了记忆深处那个烈日灼心、鲜血淋漓的午后……
(回忆)
翊坤宫。烈日当空。
滚烫的花岗岩地面,几乎能将人烤化。甄嬛(当时的莞嫔)跪在宫门外的青砖上,双手捧着一卷《女诫》,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单薄夏衣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她,也炙烤着廊下被迫“观刑”的众妃嫔。
华贵妃年世兰,一身华服,坐在廊下阴凉处宫女打着扇的贵妃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冰镇酸梅汤,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烈日下摇摇欲坠的甄嬛。那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莞嫔甄氏,你可知罪?”华贵妃的声音,隔着热浪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嫔妾不知。”甄嬛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不知?”华贵妃冷笑,放下手中的琉璃盏,声音陡然转厉,“如今便目无尊卑,倘若来日诞下皇子,你又要怎样?岂非整个后宫都要跟你姓甄!”
这话诛心至极。廊下的敬妃、安陵容(当时的安贵人)等人,俱是脸色一变。
甄嬛猛地抬起头,汗水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却努力看向华贵妃的方向,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华贵妃娘娘虽生气,但嫔妾却不得不说……富察贵人有孕时,皇上和皇后都加以照拂,这不是为了富察贵人,而是为了宗庙社稷。嫔妾今日也并非无故来迟,就算今日嫔妾有所冒犯,但上有太后和皇后,方才华贵妃娘娘所说后宫随甄姓,实在叫嫔妾惶恐。”
“惶恐?你也知道惶恐?”华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尖利,“敬妃,你倒心软,还替她说话?”她目光扫过一旁面色惨白、欲言又止的敬妃。
敬妃低下头,不敢接话。
安陵容站在人群后,看着烈日下甄嬛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她身下青砖上隐约被汗水洇湿的痕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她想起甄嬛曾经待她的好,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一股微弱却真实的不忍与恐惧攫住了她。她鼓起毕生勇气,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颤声道:“娘娘,虽是六月天,但青砖阴凉,莞嫔穿得少,跪在地上容易寒气入体……”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华贵妃冰冷的目光冻住了。
“女子以妇德为上。”华贵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甄嬛,声音如同宣判,“莞嫔甄氏巧言令色,以下犯上,目无本宫。罚于翊坤宫外跪诵《女诫》,以示教训!”
“娘娘,外面烈日甚大,花岗岩石坚硬,莞嫔有孕在身,不能跪在那儿!还请华贵妃娘娘恕罪!”敬妃再也忍不住,跪了下来。
“好了!跪上半个时辰,死不了人的。”华贵妃不耐烦地挥手,“你若再敢多嘴,就同她一起跪着!”
甄嬛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堪,却还在坚持:“嫔妾有错自然要罚,可嫔妾身怀龙裔,实在不能长跪,还请娘娘三思。”
“你当本宫是傻子吗?”华贵妃嗤笑,眼中恶意翻涌,“你的胎一直安好,且已过了头三个月,早就已经稳定了。本宫也问了太医,怀孕的人跪上一个时辰也不打紧。”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断绝了甄嬛的希望,也让廊下所有人心胆俱寒。华贵妃连太医都“问”过了,这是铁了心要折磨甄嬛,甚至……
甄嬛闭上了眼,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滴在滚烫的青砖上,瞬间蒸发。她绝望地、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嫔妾……遵旨。”
烈日,像无形的火鞭,一下下抽打在身上。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甄嬛开始诵读《女诫》,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沈眉庄闻讯不顾一切赶来,跪求,却被华贵妃一句“陪她一起跪”堵了回去。眉庄毫不犹豫地跪在了甄嬛身边。
“好热,把妃嫔们的座椅都搬到廊前来,让她们好好瞧着,藐视本宫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华贵妃残忍地下令。
安陵容被迫坐在搬来的绣墩上,看着烈日下那两个相互扶持、却越来越虚弱的身影,看着甄嬛身下的汗水渐渐变成了刺目的、蜿蜒的暗红……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恐惧、愧疚、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敬妃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急,再过一刻钟再说。”华贵妃慢悠悠地喝着冰饮。
“姐姐身子虚弱,若是中暑晕过去,怕是娘娘也担不起责任……”安陵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又小声说了一句。
“本宫倒要看看她会不会晕倒。”华贵妃眼中闪着疯狂而残忍的光,“周宁海,去拿些薄荷、艾叶来熏!若熏了这些她还会中暑晕倒,便是蓄意欺瞒本宫!”
辛辣刺鼻的烟雾,混合着烈日热浪,笼罩了甄嬛和眉庄。甄嬛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小腹,发出一声破碎的、凄厉的哀鸣:“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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