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烈日与寒冰的回忆(2/2)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扑倒!身下,刺目的鲜血如同盛开的毒花,瞬间浸透了她月白色的裙裾,在滚烫的青砖上洇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嬛嬛!嬛嬛!血!好多血!”沈眉庄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敬妃的尖叫。
华贵妃脸上的残忍笑容瞬间僵住,化为一片惨白和不敢置信的惊恐,她踉跄着站起身:“这……这怎么回事……”
太医连滚爬爬地赶来,手抖得几乎搭不上脉,片刻后,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华贵妃娘娘……莞嫔娘娘她……她小产了!龙胎……没能保住!”
“不……不可能……”华贵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声音破碎,“本宫明明问过太医……跪半个时辰不碍事的……”
(回忆结束)
“哐当!”现实与回忆交错,安陵容只觉得耳边嗡鸣,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那浓烈的血腥气,那绝望的哭喊,那华贵妃最后惨白的脸,还有甄嬛身下那片刺目的红……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就在眼前!
而此刻,跪在西偏殿冰冷金砖上的,是三年后的甄嬛。坐在上首耀武扬威的,是拙劣模仿华贵妃的瓜尔佳氏。历史,难道要重演吗?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在这看似平静的永寿宫?
不!绝不能让历史重演!不是为了甄嬛,是为了她自己!她安陵容,再也不要经历那种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事后被噩梦与愧疚缠绕的恐惧了!更重要的是,瓜尔佳氏若真逼得甄嬛出什么事,皇后第一个不会放过她这个“提点不力”的馨妃!
“祺妃妹妹!”安陵容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与责备,快步走入殿内,“你这是做什么?快让莞嫔起来!她有着身孕,这地上如此寒凉,如何跪得?!”
她的突然出现和话语,打断了瓜尔佳氏的“威风”。瓜尔佳氏不悦地皱起眉,看向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但想起对方是“协理”的馨妃,且是皇后那边的人,还是勉强压下了火气,只是语气依旧倨傲:
“馨妃姐姐来了。本宫正在教导莞嫔规矩。她目无尊上,托病怠慢,本宫小惩大诫,让她跪诵《女则》,有何不可?”她特意强调了“本宫”和“教导规矩”,试图彰显自己主位的权威。
安陵容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扫过跪在地上、依旧沉默不语的甄嬛。甄嬛低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神情,但那挺直的背脊和置于身前、微微握拳的手,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让安陵容心头莫名一跳。这不是当年那个在烈日下绝望倔强的莞嫔了。
她定了定神,看向瓜尔佳氏,语气放得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妹妹,教导规矩是应当的。但凡事需有度。莞嫔有孕在身,乃宫中大事,皇上、太后、皇后娘娘都格外关切。让她这般跪在冷地上,若是寒气侵体,动了胎气,这责任……妹妹可担待得起?皇后娘娘若知道了,怕也会责怪妹妹思虑不周。”
她抬出了皇上、太后、皇后三重压力,尤其是皇后,意在提醒瓜尔佳氏,她的“威风”是皇后给的,但若闹过了头,皇后也未必会保她。
瓜尔佳氏脸色变了变,显然被“动了胎气”、“责任”、“皇后责怪”这几个词戳中了要害。但她刚尝到“妃位”和“主位”带来的权势滋味,又自恃是“奉旨立威”,哪里肯轻易罢休,尤其是在安陵容这个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起的“馨妃”面前服软?
她冷哼一声,强辩道:“姐姐也太过小心了。不过是让她跪着背背书,能有多大妨碍?当年华贵妃娘娘不也……”
“妹妹!”安陵容骤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凌厉与惊悸,脸色也瞬间白了,“慎言!华贵妃是华贵妃,你是你!当年之事,何等惨痛,岂可相提并论,更遑论效仿?!”
她的话,不仅是在喝止瓜尔佳氏,更像是在喝止自己内心深处那段血色的回忆。她不能让瓜尔佳氏再提“华贵妃”三个字,那会让她好不容易压下的恐惧再次失控。
瓜尔佳氏被安陵容骤变的脸色和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一时噎住。但她随即觉得大失颜面,尤其是当着甄嬛和这么多宫人的面。恼羞成怒之下,她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
“馨妃姐姐好大的威风!本宫如何行事,还需你来教吗?你虽是妃位,协理六宫,可本宫也是妃,更是这永寿宫的主位!管教自己宫里的人,乃是本宫分内之事!姐姐若觉得本宫做得不对,大可以去回禀皇后娘娘!何必在此指手画脚,扰乱本宫行事?!”
她越说越气,想起安陵容不过是松阳县丞之女,靠着皇后抬举和那张脸才爬上来,心里那点不服气和嫉妒也冒了出来,语气更加尖刻:“再说了,姐姐与莞嫔‘姐妹情深’,自然是心疼她。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谁有孕,或是谁与谁交好,就网开一面!否则,这后宫还有何法度可言?姐姐既协理六宫,更该明白这个道理,怎能因私废公?”
这番话,夹枪带棒,既顶撞了安陵容,又暗讽她与甄嬛旧情、假公济私,更是将自己摆在了“公正严明、维护宫规”的高度。
安陵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她从未被瓜尔佳氏这般当面顶撞羞辱过!这个蠢货!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着瓜尔佳氏那张写满愚蠢与狂妄的脸,再看着地上沉默如冰的甄嬛,安陵容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与荒谬。
她今日赶来,本是为了阻止可能发生的惨剧,也是为了保全自己。可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自以为是的蠢货,她的话,如同对牛弹琴。甚至,她自己也被拖入了这滩浑水,成了瓜尔佳氏彰显“权威”的垫脚石。
罢了。她仁至义尽了。
安陵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她不再看瓜尔佳氏,也不再试图劝说什么,只是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
“好。祺妃妹妹既然心意已决,本宫也无话可说。只望妹妹……好自为之。莫要忘了,皇上、太后、皇后娘娘,都在看着。永寿宫的‘规矩’如何立,妹妹自行斟酌吧。本宫……告退。”
说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甄嬛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冰冷。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出西偏殿,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清醒。安陵容站在庭院中,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瓜尔佳氏嚣张的声音,眼前却不断闪过记忆中那片刺目的血红,以及方才甄嬛那平静到诡异的侧影。
她知道,有些事,她阻止不了了。
瓜尔佳氏在作死。而甄嬛……绝不会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莞嫔了。
这永寿宫,怕是真的,要变成修罗场了。
而她,只需远远看着,做好皇后交代的事,保护好自己,就够了。
至于其他……她无力,也不想再管了。
安陵容拢了拢披风,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快步离开了永寿宫。仿佛身后那两座紧紧相邻、却气氛诡异的殿宇,是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