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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风雪求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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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寿宫西偏殿那方寸囚笼般的天地,到养心殿巍峨肃穆的殿门,中间隔着长长的、寒风呼啸的宫道,和无数道或明或暗、揣测审视的目光。

甄嬛是午后申时初刻动身的。距离祺妃瓜尔佳氏那场拙劣而恶毒的“训话”与罚跪,已过去近两个时辰。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藕荷色旗袍,外罩半旧的玉色绣梅披风,发髻简单,只簪着那根素银扁方。脸色是一种异样的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唇色很淡,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平静得近乎漠然,映不出丝毫方才经历折辱的波澜。

崔槿汐坚持要跟着,被甄嬛以“留在宫中,看好门户,留意正殿动静”为由拦下了。此行吉凶难料,人越少越好。她只带了永寿宫新拨来的、一个看起来最老实沉默的小太监引路、提灯。

冬日的天黑得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殿脊,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冰针。宫道空旷寂寥,只有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在清扫过却依旧湿滑的金砖地上的轻微脚步声,和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的吱呀声。沿途遇到的宫人,远远看见她便低下头,匆匆避让,眼神复杂,既不敢直视这位“风波中心”的莞嫔,又忍不住偷偷窥探——晨间景仁宫的风波,午后永寿宫的“立威”,以及那石破天惊的晋封旨意,早已在半天之内传遍了后宫每个角落。如今这位莞嫔娘娘顶着风雪独自前往养心殿,是为了什么?告状?求情?还是……自寻死路?

甄嬛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仿佛脚下不是冰冷的宫道,而是早已计算好的棋盘格。寒风灌入披风,带来刺骨的凉意,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此去养心殿,并非为自身所受的屈辱。那等折辱,在她选择回宫、选择“狠而无心”之时,便已预料,并准备承受。祺妃的蠢行,虽在她计划之外,却也在可控范围——至少目前,那蠢货还未真正触碰到她的底线,孩子的安危。

她此去,是为了父亲甄远道。

甘露寺三年,她与家中音讯几乎断绝。昨日回宫,崔槿汐便设法将三年来陆陆续续打探到的、关于甄家的消息,择要告诉了她。父亲甄远道,自当年被指“附逆”年、隆、敦亲王等乱党,虽因皇帝“念其女侍奉有功、且查无实据参与核心谋逆”,未如年、隆二人般被处极刑,也未如敦亲王般圈禁至死,但也被革去所有官职,夺去诰命,举家被遣回原籍钱塘,形同软禁。三年过去,昔日门生故旧散尽,家道艰难,父亲年事渐高,又遭此打击,身体一直不好。母亲和年幼的弟妹,也跟着受苦。

她回宫,得了莞嫔位分,腹中又有了“皇嗣”,这是甄家目前唯一的、渺茫的转机。但仅仅是“回宫”和“有孕”,还不够。她需要一个更明确的信号,一个皇帝愿意“施恩”、愿意“重新审视”甄家旧案的姿态。哪怕不能立刻复职,哪怕只是解除软禁,允许父亲回京就医,或是给予些许抚恤,都足以向外界表明,皇帝对甄家,至少已无“必除之而后快”之心。这能为风雨飘摇的甄家,换来一丝喘息之机,也能让她在这后宫,少一分“罪臣之女”的沉重负担。

而今日,祺妃之事,虽是一场羞辱,却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契机”。一个她可以“示弱”、“诉苦”,进而“为父求情”的切入点。皇帝对她,心思难测,有旧影子的牵扯,有对皇嗣的考量,或许……也有一丝因太后坚持、以及他自己某些不可言说心思而带来的、微薄的愧疚?她需要去试探,去利用这微薄的可能。

当然,风险极大。皇帝如今性情愈发阴晴不定,心思诡谲。他能在朝堂怒斥鄂敏“其心可诛”,转头又将其女捧上妃位;他能对皇后(或者说对那张脸)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依赖与“恩宠”;也能对安陵容那般出身者骤然封妃……他的行事逻辑,早已偏离常轨。此刻去求情,很可能适得其反,触怒龙颜,甚至牵连自身与腹中孩子。

但甄嬛别无选择。她等不起。后宫步步杀机,她必须尽快为自己、为孩子、也为甄家,争取更多的筹码和空间。今日不去,明日或许就没有机会了——皇后不会给她喘息之机,祺妃的刁难只是开始,皇帝那点莫测的心思,更不知何时会变。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养心殿巍峨的轮廓,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殿门前鎏金铜钉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守卫的御前侍卫穿着厚重的甲胄,如雕塑般矗立,眼神锐利地扫过风雪中走近的纤细身影。

“奴才给莞嫔娘娘请安。”守在殿外廊下的首领太监见是她,连忙上前打千,态度恭谨,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为难,“娘娘这是……?”

“本宫有要事,想求见皇上。烦请公公通传一声。”甄嬛停下脚步,语气平静。

“这……”首领太监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娘娘,皇上此刻……正在批阅奏章,心情似乎……不大好。苏公公特意吩咐了,无事不得打扰。娘娘您看,是否改日……”

“本宫确有要紧之事,关乎……家父。”甄嬛微微加重了“家父”二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劳烦公公,务必通传。若皇上怪罪,本宫一力承担。”

首领太监见她神色坚决,又想到这位莞嫔娘娘如今“有孕”的特殊身份,以及近日后宫关于她的种种传闻,犹豫片刻,终究不敢硬拦,只得躬身道:“那……娘娘稍候,奴才这就去禀报苏公公。”

他转身匆匆进了殿内。寒风裹挟着雪沫,扑打在甄嬛身上,披风的下摆很快被濡湿,贴在腿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静静地站在廊下风雪吹拂的边缘,背脊挺直,目光望向殿内那片明亮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殿门再次开启,出来的不是首领太监,而是苏培盛本人。

苏培盛脸上带着惯有的、圆滑而谨慎的笑容,快步上前,打了个千:“奴才给莞嫔娘娘请安。这大冷的天,风雪正紧,娘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仔细身子。”他目光在甄嬛苍白的脸上和单薄的披风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苏公公有礼。”甄嬛微微颔首,“本宫有急事,必须面见皇上陈情。不知皇上可否拨冗一见?”

苏培盛搓了搓手,显得十分为难,低声道:“娘娘,不是奴才不帮您通传。实在是……皇上今日心情确实不佳,前朝的事烦心,方才还发了一通脾气,砸了个杯子。这会儿刚静下来批折子。奴才若是此刻进去回禀,只怕……”他顿了顿,观察着甄嬛的神色,“不过,娘娘冒雪前来,想必真有要事。这样,娘娘先到偏殿暖阁稍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容奴才觑个合适的时机,再进去回禀皇上,可好?”

这是惯常的推托与缓冲之词。但甄嬛知道,苏培盛肯让她进偏殿等,已是给了面子,也是看在“皇嗣”和近日“风波”的份上。她没有坚持立刻面圣,点头道:“有劳苏公公。”

苏培盛引着她,从侧门进入养心殿,来到西暖阁旁边一间专供嫔妃等候召见的小小暖阁。暖阁不大,陈设简单,但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宫女奉上热茶,苏培盛又叮嘱了两句,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内只剩下甄嬛一人。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与紧绷。她坐在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中,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巨大的、描绘着万里江山的缂丝壁画上。江山万里,尽在君王掌中。而她的父亲,她的家族,她的命运,乃至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又何尝不是这江山棋局上,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殿外风雪呼啸,殿内更漏声声。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的门终于被轻轻推开。苏培盛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更深的谨慎,低声道:“娘娘,皇上……允您进去。只是……皇上神色不豫,娘娘回话,千万仔细些。”

“多谢苏公公提点。”甄嬛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通往养心殿西暖阁、也通往未知命运的门。

二、御前陈情

养心殿西暖阁,永远是紫禁城权力漩涡的最中心。此刻殿内烛火通明,巨大的鎏金蟠龙烛台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亮御案后那个身着明黄常服、眉宇间凝着浓重阴郁与疲惫的帝王心头丝毫的晦暗。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醇厚的气息,混合着墨香,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搁在一旁。玄凌并未在批阅,他只是支着额,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御案一角那方沾了点点朱砂、形制古朴的端砚,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情绪。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缺乏血色,眼下阴影浓重,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甄嬛踏入殿内,脚步放得极轻,在距离御案一丈有余处停下,依礼跪下,以手加额,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妾莞嫔甄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女子特有的清婉,却又异常沉稳。

玄凌似乎被这声音惊动,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甄嬛身上。那目光先是有些空洞,随即聚焦,变得深幽难测,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厌烦。他并未立刻叫她起来。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那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甄嬛的肩头。

良久,玄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倦怠,听不出情绪:“这么晚了,风雪又大,你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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