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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茶凉余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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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以为,”玄凌缓缓开口,“该如何处置为好?”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将问题又抛了回来。端妃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微微垂眸:“皇上可曾听说过民间的一句老话——‘不痴不聋,不作家翁。’意思是,做一家之主的,有时需要装点糊涂,不能事事计较得太清楚明白,家宅才能安宁。”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更何况是宫女太监之间的这点子事?皇上若真是不信,大可暗地里派人,到各宫各处去细细查访一番。臣妾敢说,类似之事,只怕所在多有。难道,真要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杀之而后快吗?那这后宫,岂不要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皇上乃一国之君,天下之主,肩上的担子何止千钧?对此等微末小事,何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全了宫规的体面,也显了皇上的仁德。底下人感念天恩,只会更加尽心当差,后宫也能少些戾气,多些祥和。”

最后,她轻轻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黯然与哀伤:“许是臣妾福薄,未曾生养,又或是年纪大了,心肠软了。如今听闻宫中又要动刑杀伐,这心里便觉得堵得慌。尤其是想到,莞嫔如今正怀着龙裔,最是听不得这些血腥之事,恐惊了胎气,动了心神。皇上……还请三思。”

玄凌久久地沉默着。端妃的话在他心中泛起了涟漪——他并非完全相信崔槿汐和苏培盛无辜,也并非不重视宫规。但严惩两个奴才容易,引发的动荡、非议,以及对“有孕妃嫔”的影响,却是麻烦。更重要的是,皇后在此事上的坚决态度,让他隐隐觉得有些被掣肘。

“是啊,”良久,他终于开口,“如今宫中有身孕的少,大约都是见不得杀生之事的。”

端妃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着。玄凌又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疏离:“你先回宫吧。此事,朕自有主张。”

端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皇帝没有当场做出宽恕的决定,也没有坚持严惩——这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是,臣妾告退。”她起身行礼,动作因久坐和病弱而有些迟缓。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玄凌略显干涸起皮的嘴角,脚步微微一顿。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开口:“皇上,秋日天干物燥,您嘴角都起皮了。让伺候您的奴才,往后在茶里兑一点菊花吧。清润去火,对龙体也好。”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甚至有些家常,与方才议论生死大事的氛围格格不入。玄凌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随即抬起头,看向端妃那张平静的、带着纯粹关切的脸。

他在那一瞬间沉默了一息,然后眼中原本的迟疑和温和,像退潮一样收了回去。

因为一个念头无声地浮了上来:她今天来,说了这么多,临走还要补这么一句……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突然来?为什么说那么多?为什么临走还要让他在茶里加点菊花?她在试探什么?还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她想在他心里留一个位置,等哪天再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需要知道。

任何一个试图靠近他判断的人,都必须被拦在门外。端妃也好,敬妃也好,甄嬛也好——谁都不例外。那句话——那杯菊花茶——本可以是纯粹的关心,但在玄凌的认知里,它只是成了“她另有所图”的最后一个证据。而他已经不需要再想了。

“那就……赐死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殿内,像一根针落在冰面上。端妃的脚步猛地僵在了门槛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

没有解释,没有缓冲,没有“朕再想想”。他直接给出了答案,比她说完最后一句时更快,仿佛她那段话只是为了让他把最终的判断确认下来,而他已经走完了推演,不再需要任何继续的线索来支撑自己走出下一步。

吉祥惊恐地扶住了端妃微微摇晃的身体。端妃没有回头。她只是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迈开脚步,踏出了殿门,走入殿外明亮却冰冷的天光之中。

殿内,玄凌重新拿起朱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方才端妃坐过的锦凳上,那里空无一人。

“菊花茶……”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停在了笔杆上。然后他放下了朱笔,对着侍立的李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冷漠:“传朕旨意。崔槿汐、苏培盛,秽乱宫闱,证据确凿,着即赐白绫,了断。尸首送出宫去,不得声张。”

“嗻。”李长躬身应下,快步退出。

殿门合拢。玄凌独自坐在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他想起端妃说的“茶里兑点菊花”,又想起皇后那张与宛宛一模一样的脸。他垂下眼帘,低声说了一句,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宜修,朕都依你。”

养心殿内,重归死寂。只有沉水香的气息,愈发浓烈呛人。

而殿外,天光正好,却寒意刺骨。端妃在吉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延庆殿的方向。她的背影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单薄,也异常挺直。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冰冷的霜雪悄然凝结。

赐死。也好。这潭水终究是彻底浑了。

端妃缓缓闭上眼,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扶着吉祥手臂的手指,在明黄的日光下,一寸寸地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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