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沈眉庄找镯子(1/2)
二月初三,龙抬头刚过两日,紫禁城里的积雪化了大半。
宫道上残留的水痕在午后的薄阳下泛着湿润的微光,踩上去有些湿滑。廊下的冰灯已经撤了,换上了新扎的绢花,花瓣边缘在光线下透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随时会被风撕破。
春意还没真的来,只是夹在风里、混在融雪的潮气里、藏在泥土将解未解的气息里。宫人们已经换下了冬衣,可走在午后的宫道上,呼出的白气还是清晰的。琉璃瓦上的雪融了大半,水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青砖上砸出细密的声音。
沈眉庄站在宫道转角处,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绣玉兰花的旗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褂子。袖口的毛边已经有些磨损,但颜色尚好,衬着她削瘦的身形,在午后的薄阳下显得格外安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是她入宫那年皇帝赐的,收在匣子里多年,今早才重新拿出来戴上。玉质微凉,贴在皮肤上,像一片薄冰,边缘擦着她的腕骨,有些痒。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冷气,灌进袖口和领口。她站在那里,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前方那处拐角,安静地等着。她没有倚墙,没有走动,没有做出任何“站久了”的姿态。
采星远远地站着,捧着一件银鼠皮披风,不敢出声,也不敢靠近。她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腿脚发麻,却不敢动,时不时偷偷往宫道尽头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她看着沈眉庄的背影,细瘦而安静,像一棵在风里站得太久的柳树,所有的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可她没有办法替她挡风。
入宫八年,她等过无数次。等皇帝翻她的牌子,等太后的召见,等圣旨,等判决,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转机。她以为她早就习惯等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习惯——她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进了掌心,微微发疼。那疼是细密的,像针尖在皮肉里转,钝而绵长,被风一吹就钻得更深。
她想起正月初五那晚,太后赐酒时的神色——“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熬着。”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她听懂了。太后在替她铺路,铺一条她本来不想走的路。可她现在需要走上去,走上去才能活。
她摸了摸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看不出任何变化。可她知道。她知道有东西正在里面生长,像一枚埋进土里的种子,安静地、固执地等着破土。她必须赶在它变得明显之前,让皇帝“认下”这件事。
她算好了一切。风的方向,阳光的角度,她站的位置,她要说的话。那句“情意丢不得”她甚至在无人的夜里练过两遍,语气要平淡,尾音要轻,像是不经意说出来的,而不是排练好的。
宫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行人影。
午后的薄阳铺在宫道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沈眉庄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目光落在那道渐渐走近的身影上。她认出了那件玄狐大氅,石青色常服,明黄腰带。她站在那里,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躲开。
皇帝走过来了。他走得很从容,步伐不快不慢,眉目被午后的光一照,显出几分疏淡的轮廓。他走到转角处时,目光扫过前方——他看见了她。
沈眉庄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臣妾给皇上请安”已经悬在舌尖上了。
然后皇帝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停步。没有开口。没有放慢脚步。明黄色的袍角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继续往前走了,从容地走了,玄狐大氅的衣摆随着步伐翻卷又落下,翻卷又落下,节奏稳健,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他身后那两个小太监也一前一后地跟了过去,脚步细碎而匀净。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从近到远。明黄色的袍角在宫道尽头拐了个弯,闪了一下,被宫墙遮住了。宫道上重新空了下来。风又吹过来了。
她低下头,将腕上那只镯子摘下来,握在掌心里。玉质微凉,她攥了很久也没焐热。
“走吧。”她说,“回去。”
她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拉得细长。她走过御花园的侧门,廊下的绢花在风里微微晃动。她在那里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低声说了一句:“熬着就熬着吧。”
她推开存菊堂的门。采月迎上来,见她面色如常,但袖口攥着一团帕子,像是握着什么。她没敢多问,只替她解了披风,添了炭火。
沈眉庄穿过堂屋,走进东次间,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她坐了一会儿,把镯子拿出来放在炕桌上。日光斜照进来,镯子表面泛着温润的微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镯子放回妆台底层那只匣子里,合上盖子,锁好。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明日一早,备一份礼。我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采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眉庄站在窗前,伸手摸了摸小腹。她心里想,等太后替她开了口,路就会重新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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