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安陵容给沈眉庄报信(1/2)
永寿宫的烛火彻夜未熄,偏殿内的动静时高时低,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线,随时都会断裂。
安陵容从正殿退了出来。她以“心中惶恐不安,恐在御前失态”为由,向皇后告了罪,说是回后殿耳房略坐一坐、定一定神。皇后体恤她素来胆小,又见她脸色确实不好,便准了。皇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摆了摆手,仿佛她的去留根本不值一提。
她低着头,步履细碎地退出正殿,转过回廊,绕过影壁,确定四周再无旁人窥视,才加快了脚步,闪身进了后殿一间偏僻的耳房。
宝鹊早已等在那里。
安陵容掩上门,转过身来时,脸上的惶恐不安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她走到宝鹊面前,微微侧过头,凑近宝鹊耳边,声音细弱却藏着算计:
“你立刻奔去碎玉轩找惠嫔。说话别藏着,专挑最吓人、最惨烈的讲。就说莞嫔此刻在永寿宫血崩止不住,一双龙凤胎危在旦夕,皇上方才当众传下狠旨,只要保住皇子,莞嫔性命全然不顾;倘若皇嗣有半点差池,殿内温太医、宫人全部陪葬。惠嫔和莞嫔自幼交好,最是重情,听见这般噩耗必定心神大乱。她眼下怀着身孕,胎气素来不稳,听闻此事必然坐不住,定会随你过来。万万不可宽慰半句,只把血腥凶险尽数道出,速去速回,此事不可对第二人提及。”
宝鹊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奴婢省得。奴婢一定把话说得越吓人越好,绝不多说半句宽慰的话。”
安陵容直起身子,重新换上那副柔弱担忧的神情,轻轻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宝鹊转身,推开门,探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快步没入夜色之中。她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安陵容独自站在耳房中,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站着。她望着宝鹊消失的方向,指尖慢慢松开被揉皱的绢帕。夜风从半掩的窗缝中钻进来,拂过她的面颊,带来正殿方向隐约可闻的嘈杂声响——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喊,有瓷器碎裂的声音划破夜空。她侧耳听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迅速压下,拢了拢披风,转身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她该回去了。
戏,还没有演完。
碎玉轩。
夜色已深,暖阁里烛火摇曳,炭火烧得正旺,将一室寒意隔绝在外。沈眉庄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一条杏色绒毯,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药汁乌黑浓稠,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已经喝了将近一个月,日日不敢间断。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采月蹲在炭盆前,用火钳拨了拨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火星溅起几点,又迅速熄灭。
“小主,夜深了,您喝了药早些安置吧。”采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日还要去永寿宫探望莞嫔娘娘呢。”
沈眉庄点了点头,将药碗送到唇边,正要喝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碎石路面,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是守门宫女的阻拦声:“哎——你是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奴婢是馨妃娘娘跟前的宝鹊!有急事求见惠嫔小主!”一个年轻女声打断了她,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沈眉庄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几滴药汁溅了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却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采月皱了皱眉,嘀咕道:“馨妃娘娘的人?这么晚了……”
“让她进来。”沈眉庄放下药碗,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可心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寒风裹着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闯了进来。来人是宝鹊姑姑,穿着淡青色的宫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她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惠嫔小主!大事不好!”宝鹊抬起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刻意放大,满是惊惧与慌张,“奴婢是馨妃娘娘跟前的宝鹊,特地来给您报信!”
沈眉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发紧:“什么事?你慢慢说。”
宝鹊却像是根本慢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话一口气倒出来似的,语速又快又急:“永寿宫的莞嫔娘娘现下凶险万分,产中大出血止不住,腹中双胎性命垂危!方才皇上坐镇正殿,已经下了死命令,只求保住皇子,莞嫔娘娘的安危根本不在皇上考量之内!”
“什么?”沈眉庄霍然站起,手中的药碗脱手而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乌黑的药汁四溅,瓷片碎了一地。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采月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宝鹊还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更吓人的是,皇上放话,若是皇子没能保住,温太医、伺候的宫人全都要一同陪葬!殿里到处都是血,太医们拼尽全力也压不住血势,馨妃娘娘心里着急,特意遣奴婢来请您过去看看莞嫔娘娘!”
沈眉庄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却什么都看不见。
血崩……止不住……
双胎……垂危……
皇上……不顾莞嫔性命……
陪葬……
这些词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口。她想起甄嬛入宫时的模样——那样明媚鲜活的一个人,眉眼间全是少女的灵动与骄傲。她们一同入宫,一同经历风雨,一同在这吃人的后宫中相互扶持。甄嬛待她以诚,从未有过半分算计,甚至在假孕风波后,也是甄嬛暗中周旋,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日。
可现在,甄嬛躺在产房里,血流不止,九死一生。而那个曾经对她许下海誓山盟、承诺要护她一生的帝王,却冷冰冰地下了一道旨意——不必保她性命。
不必保她性命。
六个字,轻飘飘地从帝王口中说出,却比任何利刃都更残忍,更无情。
沈眉庄的身子晃了晃,采月连忙上前扶住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小主!您别急!您身子还没大好呢!”
沈眉庄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才刚刚扎根一个多月,还未成形,还未被任何人知晓——除了她和温实初,还有那个不知从哪里打探到消息的安陵容。
一股细微的坠痛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她动了胎气。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凛,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强烈的愤怒与不甘。
她早看透玄凌凉薄,却没料到他能冷酷到这种地步。甄嬛拼着性命为他孕育双胎,在产房里九死一生,他却坐在正殿里,轻描淡写地说出“不必保莞嫔性命”这样的话。在帝王眼中,甄嬛算什么?一个生育的工具?一件用完便可丢弃的物品?她拼了命为他生下祥瑞双胎,到头来,性命说丢便能丢,说弃便能弃?
委屈、不平、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烈火在她胸腔里燃烧。气血往上涌,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可嘴唇却是惨白的。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清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她的内脏。
采月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了哭腔:“小主!您怎么了?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沈眉庄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坠痛感持续不断,像是一记记警钟,提醒着她腹中那个刚刚萌芽的生命有多么脆弱。一边是来之不易、盼了许久的孩儿,一旦冲动前往永寿宫,殿内血腥压抑、人人惶恐,极易刺激得血动伤胎;一边是生死未卜、孤立无援的甄嬛,整个后宫里,唯有她是真心待甄嬛的。若是她不去,再无人替甄嬛说半句公道话。
两难撕扯着她,心口又慌又闷,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屋内的一切——那碗被打翻的安胎药,地上碎裂的瓷片,采月焦急的脸庞,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想起了很多人:安陵容素来柔弱,遇事只会掉眼泪,指望不上;皇后一心顾着自己的后位,绝不会为了甄嬛得罪皇上;琪妃自己都自身难保,恨不得撇清关系。偌大永寿宫,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护着甄嬛的。
如果她也不去,甄嬛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思虑片刻,对甄嬛的情谊终究胜过对自身胎相的顾虑。
她知道永寿宫此刻天翻地覆,血腥味、哭喊声、严苛的圣旨层层压着,场面极易冲击心神。她身怀有孕,本不该涉足险境。可一想到甄嬛孤零零躺在产房里,帝王冷眼旁观,所有人都只权衡利弊,她便无法安心坐在碎玉轩干等。
“采月,”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备轿。”
“小主!”采月急得跺脚,“您——”
“我说备轿。”沈眉庄转过头,看着采月,目光沉静而决绝,“莞嫔在等我。我不能不去。”
采月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到沈眉庄眼中的神色,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跟随沈眉庄多年,太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平日里温婉和气,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采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边抹泪,一边转身往外走:“奴婢去备轿……可小主您答应奴婢,一定要保重自己,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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