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朝议(2/2)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缓缓说道:“雍正二年,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赈灾银两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已不足三成。彼时安比槐任山东按察使,亲自押送赈灾银两下乡,逐一核对户口,确保银两足额发放。此事在山东民间多有传颂,至今仍有老人记得。”
这番话一出,大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雍正二年——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在场的大多数人要么还没有入仕,要么还在偏远任上,对这件事几乎没有印象。但鄂敏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年份、职务、具体事迹都清清楚楚,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更重要的是,他这番话巧妙地避开了“外戚得宠”这个敏感点——他没有说安比槐是馨妃的父亲,没有说皇帝应该重用外戚,而是用一桩六年前的旧政绩来证明安比槐“熟悉山东民情、曾有惠政于鲁”。这样一来,举荐的性质就从“裙带关系”变成了“因材施用”。
张廷玉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立刻反驳。他当然知道安比槐是馨妃的父亲,也知道皇帝最近对馨妃的宠爱非同一般。但他更知道,在这个场合直接攻击安比槐是“外戚”,等于是在指责皇帝用人唯亲——这个话不能说,至少不能由他来说。
马尔赛也沉默了。他不是不想反对,但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角度。鄂敏举出的那桩旧政绩,他确实没有听说过,但如果当众质疑其真实性,就等于在说鄂敏撒谎——这个指控需要证据,而他手里没有。
玄凌坐在御座上,听完鄂敏的举荐,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安比槐在四川任上几年了?”
“回皇上,三年零两个月。”鄂敏答道。
“三年零两个月。”玄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他在四川的考评如何?”
张廷玉出列答道:“回皇上,安比槐在四川任上,吏部考评均为‘中上’,无过失记录。”
“中上。”玄凌点了点头,“三年中上,无功亦无过。但朕记得,安比槐是康熙三十六年的进士,对吧?”
“回皇上,是。”鄂敏答道,“康熙三十六年二甲第十七名。”
“二甲第十七名。”玄凌又重复了一遍,“科甲正途出身,在地方上历练了二十多年,从县丞做到知府,一步一步上来的。这样的人,若说他不够资格做巡抚,那什么样的人才够资格?”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重。它等于是在公开表态——朕觉得安比槐够资格。
张廷玉和马尔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皇帝心意已决,再争下去没有意义。两人同时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玄凌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扫过全场:“还有其他举荐吗?”
大殿里一片沉默。
“既然没有其他举荐,那就拟旨吧。”玄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调子,“安比槐调任山东巡抚,即日赴任。军机处拟票,发内阁明发。”
“臣等遵旨。”
朝会就此结束。
百官退出太和殿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汉白玉平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张廷玉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马尔赛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
走出太和门的时候,马尔赛忽然停了一下,叫了一声:“廷玉兄。”
张廷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马尔赛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安比槐去山东,这事儿你怎么看?”
张廷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圣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尔赛站在原地,看着张廷玉的背影在宫道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晨光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往军机处的方向走去。
当天上午,军机处的批旨就发下来了。
张廷玉执笔拟旨,马尔赛、蒋廷锡、徐本依次签字。四道手续,一道不少。旨意上用朱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准”字,是皇帝御笔。旨意明发天下——安比槐任山东巡抚,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景仁宫里,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她听见剪秋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娘娘。”剪秋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朝会散了。山东巡抚的缺——定了安比槐。”
皇后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声音平淡:“知道了。”
她没有多问。她不需要多问。安比槐是安陵容的父亲,安陵容是她的人——至少目前还是。这个任命对她来说,既是好事,也是隐患。好的是,她的阵营又多了一枚重要的棋子;隐患的是,安陵容的羽翼越来越丰满,将来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听话,就很难说了。
她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清冷的气息。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看了一会儿。
“剪秋。”
“奴婢在。”
“去请馨妃和祺妃过来,就说本宫有事要和她们商议。”
“是。”
剪秋退了出去。皇后依然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动。
安比槐。山东巡抚。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