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三人会(1/2)
景仁宫东暖阁的灯又亮了。
不是那种灯火通明的亮,是只点了一盏烛台的、昏暗的、暧昧不明的亮。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动着,将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博古架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扭曲变形,像三株纠缠在一起的枯藤。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初冬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宫道上就已经看不见人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清冷的气息,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但皇后没有让人加炭盆,也没有让人关严窗户。她就那么坐在窗边,让那股冷风直接吹在身上,像是要用这股寒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氅衣,头发随意挽了一个纂儿,没有戴钿子,没有插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疲惫。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温暖的那种亮,是冬夜里饿狼蹲在山岗上时的那种亮,幽幽的,沉沉的,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馨妃坐在左边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领口露出一截杏色的里衣领子,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但微微低垂的眼睑和轻轻抿住的嘴角,透露出一种刻意的恭谨。她不像皇后那样放松,也不像祺妃那样张扬,她坐在那里,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看不见刃,但知道它在。
祺妃坐在右边的椅子上,坐姿就没那么规矩了。她歪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不耐烦地敲着膝盖。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氅衣,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衬得她的脸庞愈发娇艳,也衬得她的神情愈发不耐。她已经换了三次坐姿了,每一次都带着一种“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的烦躁。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夜风穿过宫道的呜咽声,能听见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皇后的平稳绵长,馨妃的轻浅均匀,祺妃的略急促些,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躁气。
皇后没有急着开口。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的目光从馨妃脸上移到祺妃脸上,又从祺妃脸上移回馨妃脸上,像是在比较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祺妃最先沉不住气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娘娘,今儿个朝会上的事,您都知道了吧?我父亲在殿上举荐了安比槐,皇上当场就定了。山东巡抚这个缺,总算是落到咱们自己人手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眼角瞟了馨妃一眼,像是在等对方道谢。她父亲鄂敏在朝会上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她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更重要的是,她帮安陵容的父亲拿到了山东巡抚的位置,安陵容欠了她一个人情——这笔账,她是要记着的。
馨妃感受到了祺妃的目光,但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朝向皇后,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臣妾替父亲谢皇后娘娘恩典,也谢鄂敏大人在朝上举荐之恩。”
她没有直接对祺妃说话,而是通过皇后来表达感谢。这个措辞是经过斟酌的——在皇后面前直接跟祺妃互动,等于是在搞小团体,那是犯忌讳。但什么都不说,又显得不识抬举。所以她选了“谢皇后娘娘恩典,也谢鄂敏大人举荐之恩”,既表达了感激,又把功劳归到了皇后名下,顺带提了祺妃的父亲,却不直接跟祺妃对话,滴水不漏。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平淡:“不必谢本宫。这是皇上的意思,鄂敏在殿上提了人选,皇上点了头,军机处拟了票,就这么定了。”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安大人这些年在外任上,也算勤勉。山东是漕运重地,税收大省,交给旁人,皇上也不放心。鄂敏在殿上提起康熙四十八年那桩旧事,皇上听了也觉得妥当——熟悉山东民情,又有惠政在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鄂敏在朝会上的表现,又暗示了安比槐的任命是凭真本事得来的,不是随随便便的恩宠。祺妃听了,脸上的得意之色又浓了几分——她父亲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这就是她最大的资本。
馨妃依然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心里并不平静。她知道,这份恩典不是白给的。皇后帮她父亲拿到了山东巡抚的位置,她就欠了皇后一笔债。这笔债,迟早是要还的。而且,祺妃的父亲在朝会上出了这么大的力,祺妃以后在她面前,腰杆会更硬,嘴上的酸话也会更多。这些,她都得接着。
皇后像是看穿了馨妃的心思,但没有点破。她放下茶盏,换了一个话题:“今日叫你们来,不只是为了安大人的事。还有另一件事,要跟你们说说。”
馨妃和祺妃同时抬起头来,看着皇后。
皇后没有立刻说下去。她伸手拿起方几上的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暗号的节拍。
“莞嫔醒了。”她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祺妃最先反应过来,冷笑了一声:“醒了又如何?她那个样子,醒了也不过是躺在床上等死。孩子在本宫手里,她爹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她拿什么翻盘?”
皇后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头看向馨妃:“你怎么看?”
馨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莞嫔这个人……臣妾总觉得,她没那么容易认输。她现在是没有牌,但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张牌。”
祺妃嗤了一声:“她算什么牌?一张被人打烂了的牌罢了。甘露寺待了三年,回来也不过是个莞嫔,连个正经主位都没混上。她拿什么跟咱们斗?”
馨妃没有反驳她,只是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皇后看了祺妃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像是在看一只笼子里的鸟,看它扑腾翅膀,看它啄食,看它鸣叫,然后默默记在心里。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莞嫔那边,暂时不用动她。”皇后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她刚生产完,身子亏得厉害,一时半会儿翻不起浪来。倒是她那个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祺妃和馨妃都等着她往下说。
皇后却没有立刻说下去。她把茶盏搁在手边的方几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甄远道的案子,你父亲还在查。”皇后看着祺妃说,“浣碧还在慎刑司关着。听说,已经审了好几轮了。”
祺妃点了点头:“我知道。父亲跟我说过,那个丫头嘴硬得很,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上了几道刑,才开始吐口。但她说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说自己是甄远道的私生女,一会儿又说自己不是,翻来覆去的,不好定案。”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祺妃继续说下去:“不过父亲说了,不管她招不招,证据都是现成的。甄远道当年收养她的时候,手续就不齐全,户籍上也有漏洞。就算她不开口,光凭这些paperwork,也能定甄远道一个隐匿人口的罪名。再加上她那个‘绵绵’的名字,跟废太子府上的旧人有过交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就算定不了谋逆,也能让甄远道把牢底坐穿。”
皇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父亲做事,本宫是放心的。但有一件事,你要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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