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黛玉病讯动京华 墨兰荐蓼下扬州》(2/2)
史侯夫人也点头:“老爷说的是。咱们两家世交,原该互相帮衬。若此子堪用,也是一桩好事。”
贾母见史家夫妇都如此说,心中掂量起来。她固然极爱黛玉,担心药石有失,但史墨兰的话点醒了她——派个有“旧谊”由头的族人去,确实更能让林如海感受贾府不仅仅是例行关怀,而是有“通家之好”的亲近。贾敦虽落魄,终究姓贾,是黛玉血缘上的族叔。他的儿子前去,名义上算是黛玉的族兄探病,于礼数上更周全,也堵了外人可能议论贾府只派奴才敷衍的嘴。
只是……那贾蓼,实在太过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让他去,会不会反而让病中的黛玉受惊?或是让林如海觉得贾家轻视?
正当贾母犹豫不决时,宝玉却又转了念头。他想起那日后街贾蓼沉静的模样,又想到林妹妹病中孤苦,若有个沉稳不多言的族兄送去祖母的厚爱和药材,细细说明家中众人惦念,或许比伶牙俐齿的管事更能让林妹妹安心?他急道:“老祖宗,既然史大妹妹和史世伯都觉得可行,就让蓼哥儿去吧!再多派两个稳妥老成的家人跟着,路上提点照应,必不会误事!早些把药送到,林妹妹就能早些用药!”
王熙凤冷眼旁观,心中飞快盘算。让贾蓼去,有好有坏。好处是,此举可彰显贾府“眷顾族人”,史家提议、贾府采纳,也显得从善如流,两家关系更密。且将贾蓼支开一段时日,正好免了寿辰前后可能再与宝玉碰面生事。
坏处是,若真出了岔子,或贾蓼在黛玉面前失仪,责任不小。但看史家态度,似有担保之意,且派老仆跟随,风险可控。她权衡利弊,觉得此事利大于弊,便笑着对贾母道:“老祖宗,宝兄弟说得是。蓼哥儿是自家族人,代表咱们去,林姑老爷必定更觉亲厚。咱们多派得力人手,再将路程、关卡、见礼的规矩一一嘱咐透彻,料无大碍。再请史侯爷修书关照,更是双保险。林妹妹的病耽搁不得,早些定下人选,药材也好早些上路。”
贾母见凤姐也如此说,又看宝玉急切,史家支持,终于下定决心:“既如此,便让蓼哥儿走这一趟。凤丫头,你亲自去安排,挑四个最稳当的老仆,两辆结实马车,一车坐人,一车装药材行李。所有事项,务必交待清楚。再让琏儿给蓼哥儿拿二十两银子路上使,另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给林姑老爷。告诉他,此去代表两府心意,谨言慎行,将药安全送到,问明姑娘病情,仔细记下回来禀报,便是他的功劳。”
王夫人见事已定,不好再反驳,只补充道:“也让周瑞家的去后街,跟敦老爷他说明白,这是府里给的体面差事,让他儿子好生当差,莫要负了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的信任。”
事情就此定下。消息传到东府后街小院时,贾敦正在服药,闻听此事,惊得咳喘连连,好半天才顺过气,拉着贾蓼的手,断续道:“……竟有此事?林、林盐政……确是旧识……当年他整理前朝盐法旧档,我为糊口,曾去帮过半月忙……他为人清正谦和,还赞过我字句工稳……不知史侯千金如何知晓……”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看着儿子,“此去千里,责任重大……你……你务必慎之又慎!药在人在,礼数周全,多看多听少言,将老太太、太太们的恩典心意传达明白,探清林姑娘病情,速去速回……莫要……莫要坠了贾氏名声,更莫要负了史家举荐之意……”
贾蓼一一应下。他心中亦觉意外,史墨兰为何会举荐自己?是因那日惊马之事,觉得自己“沉稳可用”,还是另有深意?眼下不及细想,唯有将此事办妥。
宁荣两府效率极高,不过一日,车马仆从俱已备齐。贾母亲自查看了打包好的药材,又让鸳鸯拿了一对赤金镯子并几匹上用绸缎,算是给黛玉的私房添补。王夫人嘱咐了跟去的管事许多话,重点是“不许窥探内宅,递了药材问候便在外院候命,一切听林姑老爷安排”。
贾琏给了银子,凤姐叫来贾蓼,当着赖大、林之孝的面,将行程路线、过关文书、见礼规矩、回话要点,掰开揉碎讲了一遍,末了道:“蓼哥儿,这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天大的干系。办好了,府里不会亏待你父亲。若有半点闪失……你可明白?”
贾蓼躬身:“明白。”
出发那日清晨,天蒙蒙亮。两辆青帏马车停在宁国府后街口。贾敦挣扎着送到院门,只反复道:“谨慎……谨慎……”
贾蓼换了一身半新靛蓝布袍,仍是瘦削,望之如病虎。他对父亲深深一揖,转身登车。
马车驶出巷口,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南驿道而去。车厢内,贾蓼闭目而坐,袖中手指轻轻抚过怀中那封史鼐亲笔所写的关照书信。车外,京师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远去。
几乎与此同时,荣国府梨香院内,薛宝钗正对镜梳妆,莺儿在一旁低声道:“姑娘,听说蓼哥儿已经出发了。史大姑娘这招,真是让人想不到。”
宝钗望着镜中容颜,淡淡道:“史家姐姐心思缜密,此举既全了贾府体面,又送了顺水人情。”
而怡红院中,宝玉对着黛玉送来的旧帕和诗稿发呆,喃喃道:“蓼哥儿……你一定要把药平安送到,告诉林妹妹,我好生想着她,让她快快好起来,回京团聚……”袭人在旁暗暗叹了口气。
史墨兰则坐在贾母为其安排的客房窗边,望着庭中落叶,神色平静。丫鬟小声问:“小姐,您为何举荐那贾蓼?他看起来……”
史墨兰目光悠远,轻声道:“父亲常说,观人于微。那日惊马,他单手托势,力发千钧而举重若轻,绝非寻常莽夫。且事后沉静如渊,不居功,不露怯。贾府旁支有如此人物,却埋没至此。此番南下,山高水长,或许能试出其真颜色。再者……”她顿了顿,“林盐政是聪明人,见到故人之子如此气象,对贾家,或许会有另一番估量。于公于私,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