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见林如海。(2/2)
贾蓼换了身府里备的雨过天青绸袍——仍是略宽大,衬得他身形愈显瘦削——戴了方巾,随着李贵、韩亲兵至盐政衙门东角门。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仆,验了名帖书信,见是荣国府与保龄侯府两处关节,不敢怠慢,道了声“稍候”,便进去通传。
约莫等了两炷香功夫,里头出来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师爷,自称姓方,是林如海的幕僚。方师爷接了礼单,细问了来意,目光在贾蓼身上停了停,似有些讶异其相貌身量,但很快恢复如常,温言道:“林大人正在书房,听闻京中故人来,甚为欣喜。只是大人近日为盐务烦劳,又忧心小姐病情,精神短些。诸位请随我来。”
穿廊过户,至一清雅书房。林如海已立在阶前相迎。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蓄着短须,虽着常服,自有股端凝气度。只是眉宇间锁着淡淡忧色,眼含血丝。
李贵、韩亲兵忙上前见礼。贾蓼依着路上所教,整衣下拜:“晚辈贾蓼,奉祖母贾太君、伯母邢夫人、王夫人之命,问林姑父安。家父敦,亦嘱晚辈叩请姑父金安。”
林如海伸手虚扶:“贤侄请起。故人之子,不必多礼。”他目光落在贾蓼脸上,顿了顿,似在回忆,“令尊……敦兄?可是昔年在翰林院帮我整理旧档的贾敦兄?”
“正是家父。”
林如海脸上露出真切感慨:“一别近二十载矣。敦兄学问人品,我素来敬重。只叹后来各自奔波,音讯渐疏。他……身子可还康健?”
贾蓼垂目:“家父近年卧病,时常咳喘,未能亲来请安,深以为憾。”
林如海叹息一声:“斯文同骨肉,敦兄亦不易。”他请众人入内用茶,先看了史鼐书信,又细阅贾母手书及礼单,见所列药材皆是珍品,眼眶微红,对李贵道:“回去禀告老太君并舅兄、舅嫂,如海感激涕零。小女之疾,累尊亲如此挂怀,实在惭愧。”
李贵忙道:“姑老爷言重了。老太太日夜悬心,宝二爷更是寝食难安,只盼林姑娘早日痊愈,回京团聚。”
提到黛玉,林如海神色更黯,强打精神问了几句京中诸人安好,又道:“既来了,便多住两日。只是小女病中,不便见外客。药材我即刻让人送入内院,请大夫斟酌使用。贤侄远来辛苦,且去客院歇息。晚间便饭,再叙不迟。”
贾蓼应下,却未立即告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双手奉上:“临行前,家父特命晚辈将此物转呈姑父。言是昔年姑父遗落在他处的一枚旧印,不敢擅留,今完璧归赵。”
林如海一怔,接过锦囊,倒出一枚半寸见方、刻着“海砚”二字的小小鸡血石印章。他摩挲印章,良久无言,眼中似有波澜涌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敦兄……竟还留着此物。当年我仓促外放,许多琐物未曾收拾……难为他如此细心。”他看向贾蓼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和与审视,“贤侄今年几何?可曾进学?”
“虚度十四,未曾进学,只在府中略识得几个字。”
林如海点点头,未再多问,只道:“一路劳顿,先去歇着吧。”命方师爷引他们去客院安置。
客院清静,陈设简雅。李贵与韩亲兵自去安排药材交割等事。贾蓼独坐房中,望着窗外扬州城特有的精致园林景致,心绪平静。父亲与林如海这段旧谊,他此前只知大概,今日见林如海睹物动情,方知两人交情恐非泛泛。
掌灯时分,有小厮来请,说老爷请蓼哥儿书房说话。
再到书房,只见林如海已换了便服,案上摆着几样清淡菜肴,并一壶黄酒。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对坐。
林如海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贾蓼:“贤侄一路辛苦,薄酒一杯,略解乏累。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贾蓼谢过,浅酌一口。
林如海看着他,缓缓道:“白日人多,未及细谈。令尊之病,究竟如何?可请良医?”
“延医数年,总不见根除。去岁入秋后转沉,咳血时作,近日尤甚。”
林如海默然片刻,道:“我与你父,虽相处时日不长,但知他秉性刚直,内秀于中。当年在翰林院,众人皆汲汲于钻营升迁,独他肯沉下心来,帮我整理那些枯燥陈档,字迹工稳,考据精详。我曾劝他走些门路,谋个实缺,他却道‘时运不济,命也,唯求心安’。如今看来,竟是蹉跎了。”他饮尽杯中酒,又道,“他让你送印,是提醒我勿忘旧谊。我岂能不知?只是……”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贤侄,史侯书信中,对你颇为嘉许,言你‘沉稳可托’。白日见你,虽言语不多,气度确与寻常少年不同。你父可曾为你打算前程?”
贾蓼道:“家父只愿晚辈平安本分。”
林如海摇头:“敦兄是读书读迂了。如今世道,虽重门第,亦非全无隙径。你既是贾氏族人,宁荣二府树大根深,何以至今仍……在府中充役?”
这话问得直白。贾蓼抬眼看林如海,见他目光清明,并无鄙薄试探,似纯是关切故人之子,便答道:“晚辈形貌粗陋,资质平庸,能得府中庇荫,有一席安身之处,已属侥幸,不敢他求。”
林如海凝视他片刻,忽然道:“我观你骨骼清奇,身量异于常人,倒有几分古时力士之相。可惜未遇明师,习些弓马武艺,或可谋个出身。”他似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近来京中可有传闻,理国公柳家与你们东西两府,似有旧隙?此番老太君寿辰演武,柳芳或将回京?”
贾蓼心中微凛,面上不显:“晚辈位卑,不知朝中事。只隐约听说柳将军或来观礼。”
林如海冷笑一声:“柳芳其人,勇悍有余,心胸不足。当年西苑之事,他耿耿于怀至今。此番若去,必不安好心。”他看了看贾蓼,语气转缓,“这些话,本不该与你多说。只是你既代表贾府前来,又系故人之子,我多嘴一句:如今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盐政、漕运、边关,处处皆是博弈之地。宁荣二府,看似鲜花着锦,实已渐失圣心。此次寿辰演武,多少眼睛盯着。你回去后,若仍在府中当差,切记谨言慎行,远离是非。”
贾蓼恭声应了。
林如海又问了京中一些细务,贾蓼择要答了。末了,林如海道:“玉儿之病,乃先天不足,又兼心思过重,忧思伤脾。扬州名医束手,我亦有意待她稍愈,送她回京,托庇于外祖母膝下,或能开怀。届时,或许还要烦劳府中照应。”
“姑父放心,老太太、太太们必定悉心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