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除夕夜父子诀别 元大都君臣备战》(2/2)
贾蓼坐下,拿起筷子,一个一个吃着。贾敦坐在床边,看着他吃。
吃了半盘,贾蓼放下筷子。
“父亲,”他道,“儿子明日就要走了。”
贾敦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走哪儿去?”
“东海。出海。”
贾敦沉默片刻,道:“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贾蓼顿了顿,“也许久点。”
贾敦又沉默了。
烛火摇摇曳曳,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良久,贾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小时候,”他缓缓道,“为父教过你一首诗。还记得么?”
贾蓼道:“父亲教过许多。”
贾敦道:“那首《蓼萧》。”
贾蓼默然。
贾敦轻声吟道: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吟完,他看着儿子,道:“‘既见君子’——为父这辈子,没盼着见什么君子。只盼着你能长大成人,平平安安。如今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要去闯自己的天地。为父……为父心里,既欢喜,又舍不得。”
贾蓼跪在床前,郑重叩首。
贾敦没有拦他。他只是看着儿子的脊背,看着那宽厚如山的身躯,眼眶微微发红。
“起来罢。”他道,“为父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你只管去。等你在外头站稳了脚跟,若还记得为父,便托人捎个信来。”
贾蓼直起身,道:“儿子记下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五十两银子,父亲留着用。”
贾敦看了一眼那包银子,摇了摇头:“为父用不着这些。你留着。”
贾蓼道:“儿子还有。”
贾敦没有再推辞。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那只旧木箱里翻出一卷东西,递给贾蓼。
贾蓼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幅地图。纸已发黄,边角有些破损,却保存得十分仔细。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贾敦道,“当年他跟老国公爷打过仗,走过许多地方。这幅图,是他自己画的,有辽东,有河北,有江淮,还有……东海。”
他指着图上一个用朱笔圈出的地方:“这里,是明州。明州往东,便是东海。当年徐福东渡,便是从这一带走的海。你若真要去,这幅图,或许有用。”
贾蓼看着那幅图,沉默片刻,郑重收好。
窗外,天边隐隐有些发白。
贾蓼站起身,看着父亲,道:“父亲,儿子……走了。”
贾敦点点头,没有说话。
贾蓼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烛火下,父亲的面容清瘦依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似乎多了些什么。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担忧,不是不舍,而是一种……骄傲。
他转过身,推门出去。
院中,积雪未消。他踏着雪,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蓼儿。”
他回头。
贾敦站在屋门口,提着那盏灯笼。灯火昏黄,照着他佝偻的身躯,照着他清瘦的面容。
“为父等你回来。”
贾蓼看着父亲,看着那盏灯火,看着那间小小的屋子。良久,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边,第一缕曙光,正缓缓亮起。
天赞六年,正月初一。
元国大都,皇宫。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按照惯例,大汗要在太和殿接受群臣朝贺,然后赐宴,与诸王、大臣共庆新春。
然而今日,太和殿中却笼罩着一股沉重的气氛。
护步答冈之败,已过去五日。十万精锐折损过半,无数勋贵子弟埋骨辽东,这是元国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朝堂上下,人心惶惶;街巷之间,窃窃私语。
阿海高踞御座之上,面色阴沉。
殿下,群臣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都起来罢。”阿海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威严。
群臣起身,垂手而立。
“护步答冈之败,”阿海道,“朕自领其责。尔朱荣那厮,朕小瞧了他。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此事。”
群臣齐声称是。
阿海顿了顿,又道:“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全军备战。辽东虽失,朕的江山还在。待朕整顿兵马,三年之后,必亲率大军,踏平辽东,生擒尔朱荣!”
群臣齐声高呼:“大汗英明!”
阿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群臣散尽,他独坐御座之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