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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周侗论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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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道

那白眉大侠穿云燕徐良,与玉面小达摩白云瑞,这一丑一俊,两位当世少年英侠,为何联袂来到金陵?

这话要从头说起。

那白云瑞自镇江府焦山铁佛庵养好伤后,凌空长老虽疯疯癫癫,却是个极明白的人。他知那贾蓼之事,不可外传,只嘱咐徒弟烂在肚里,莫要再提。白云瑞应了,便在庵中静养了七八日,待肋骨上的裂痕愈合,方下山来。

他原是少年心性,虽吃了大亏,却并未因此消沉,反将那贾蓼的模样、那夜的情景,牢牢记在心里。凌空长老那番话——“那少年身怀异禀,却甘于埋没,受那些不如他万分之一的人的轻慢,面不改色”——更是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自幼锦衣玉食,虽拜了凌空和尚为师,学的却是上乘武功,行的却是江湖侠义之事。他见过的江湖人,要么如他师父般疯癫洒脱,要么如他父亲生前结交的那些豪杰般快意恩仇,何曾见过贾蓼这般人?

一个身负那般神力的少年,竟在那深宅大院里,做那巡更守夜的卑微差事,受那些管事、小厮的轻慢,面不改色。

他服了,却也好奇。

这日,他正独坐庵中,忽听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白云瑞可在?你徐三哥来了!”

白云瑞忙迎出去,只见一个身穿皂袍、腰悬金丝大环刀的精悍汉子,正大步流星往里走。那人生得面如紫玉,两道白眼眉格外醒目,一双小圆眼却精光四射,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白眉大侠”徐良。

白云瑞忙躬身道:“徐三叔,您怎么来了?”

徐良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什么三叔不三叔的,叫三哥!咱哥俩各论各的,你叫你的,我应我的,不拘那个!”

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白云瑞,两道白眼眉微微一动,道:“我瞧你这气色,可是挂过彩的?谁伤的你?”

白云瑞脸上一红,忙道:“三哥说哪里话,不过是练功时不小心,磕碰了一下。”

徐良两道白眼眉一挑,嘿嘿笑道:“小子,你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你三哥。我瞧你方才起身时,那腰板挺得格外直,分明是胸口有伤,不敢塌腰。说吧,谁动的手?”

白云瑞知瞒不过,只得将遇着贾蓼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他说那夜去贾府库房,不料遇着个巡更的,是个极瘦极高的少年,看着不通武艺,却有天生神力,一出手便将他制住。至于被一掌拍落、留下字据这些丢脸的事,他含糊带过,只说那少年并未为难他,便放他走了。

徐良听了,两道白眼眉一皱一皱的,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他拍着大腿道,“这人有意思!小达摩,你这回可是遇上真佛了!那贾府我听说过,宁荣二府,开国元勋之后,如今虽有些式微,底子还在。府中竟藏着这等人物,有意思,真有意思!”

白云瑞道:“三哥,您怎么忽然来我这了?”

徐良收了笑,道:“我这一趟,是为你来的。”

“为我?”

“正是。”徐良道,“你可知你师父那疯和尚,让人捎个信给我。他老人家说,你在贾府吃了亏,虽是丢脸的事,却也长见识。他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白云瑞一怔:“见谁?”

徐良道:“‘铁臂膀’周侗,周老爷子。”

白云瑞心中一震。周侗——那是当今武林泰斗,拳脚无双,精擅各路兵器,虽已隐居多年,威名不堕。他老人家门墙桃李,遍布军中、江湖,当今不少成名将领见了,也需尊称一声“老师”或“前辈”。自己若能得他指点,那真是天大的造化。

“周老爷子……他老人家肯见弟子?”

徐良嘿嘿一笑,道:“你师父那疯和尚,与周老爷子有些旧交。他老人家开了口,周老爷子总要给几分面子。况且……”他顿了顿,看着白云瑞,“你父亲白玉堂,当年在江湖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周老爷子虽与你父亲不曾谋面,却也听过他的名头。你去拜见,不会空手而归。”

白云瑞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徐良摆摆手,道:“谢什么谢。咱哥俩这就动身。周老爷子如今住在栖霞山后的乌龙山清修庵中。那地方清净,正合他老人家心意。”

白云瑞收拾了行囊,随着徐良,下了焦山,往金陵方向而去。

且说徐良与白云瑞,一路往乌龙山去。

那栖霞山在金陵城东北四十里,山势虽不甚高,却险峻处极多,峰峦叠嶂,林木幽深。山下有几个村落,住的多是樵夫、农户,也有几户殷实人家,在山脚开了些田地,种些杂粮糊口。

徐良是走惯江湖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一路走来,便觉有些不对。

“小达摩,”他忽然道,“你瞧瞧这山下村子,可有什么古怪?”

白云瑞四下张望,看了半晌,摇头道:“没什么古怪。不过是些寻常农户,柴门茅舍,炊烟袅袅,正是午时做饭的光景。”

徐良两道白眼眉一挑,嘿嘿笑道:“你再瞧瞧那些农户,面皮可有什么不同?”

白云瑞凝神细看,这一看,便看出了门道。那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汉,虽是粗布短褐,面色却红润饱满,全无寻常农户那种菜色。院子里跑着的几个孩童,也是白白胖胖,笑声清脆。更有几家门前,竟挂着腊肉,那肉足有七八斤重,肥瘦相间,在日光下油汪汪的,甚是馋人。

白云瑞道:“这……这村子,怎么看着不像穷苦人家?”

徐良点点头,道:“不止这个。你瞧那家,院墙是新修的,用的竟是青砖。那家,屋顶铺的是新瓦,油光锃亮。寻常农户,哪里用得起这些?”

两人越看越奇。白云瑞道:“三哥,莫非这村子,有什么财主隐居在此?”

徐良摇头:“财主?财主能住在山脚下,与这些穷农户为邻?且这些农户,分明也是得了好处的。你看那腊肉,寻常农户一年到头,能见着几回荤腥?便是过年,也不过割二斤肉,一家人分着吃。这一家便挂了七八斤,可见家底厚实。”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我瞧着,倒像是有人接济他们。”

白云瑞一怔:“接济?谁接济的?官府?还是善人?”

徐良道:“这却不知。走,咱们进去打听打听。”

两人进了村,徐良走到一个晒太阳的老汉跟前,拱拱手,笑道:“老丈,借问一声,往栖霞山后,可还有路?”

那老汉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是江湖人打扮,却笑容和气,便道:“有路。顺着这条道往山里走,过了两座山头,翻过一道岭,便到了后山。只是那后山陡峭,不好走,客官若要去,须得仔细脚下。”

徐良谢了,又随口问道:“老丈,我看你们这村子,日子过得不错。可是遇着什么好事了?”

那老汉听了,脸上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托客官的福,托客官的福。这两年风调雨顺,收成好,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徐良见他言辞闪烁,也不追问,只笑着拱拱手,带着白云瑞往山里走。

走了一程,白云瑞道:“三哥,那老汉分明在说谎。”

徐良道:“说谎不说谎,与咱们无干。江湖上忌讳多,人家不愿说的事,咱们不必强问。走咱们的路便是。”

两人不再多言,一路往山后走。

翻过两座山头,过了一道岭,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谷,四面环山,谷中林木幽深,隐隐约约露出一角青瓦,正是那清修庵。

徐良指着那角青瓦道:“到了。那就是清修庵,周老爷子隐居的地方。”

两人加快脚步,往谷中走去。

且说那清修庵,原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小庵堂,三间正殿,两间偏房,一个不大的院子。庵后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眼清泉,泉水甘冽,四季不绝。周侗周老爷子当年寻访到此,见这地方清静幽雅,便住了下来,一晃便是七八年。

这日午后,周侗正独坐庵中,捧着一卷《武经总要》细看。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他虽隐居多年,却并未全然不问世事,江湖上的消息,门人弟子往来,总有人传到他耳中。

忽听庵外传来叩门声,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周老爷子在家么?晚辈徐良,奉凌空长老之命,携白云瑞求见!”

周侗微微一笑,放下书卷,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人。前头一个,身穿皂袍,腰悬金丝大环刀,面如紫玉,两道白眼眉格外醒目,正是那白眉大侠徐良。后头一个,年方弱冠,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身穿粉绫色箭袖袍,外罩月白缎英雄氅,腰悬宝剑,端的是玉树临风,潇洒出尘。正是那锦毛鼠白玉堂之子,玉面小达摩白云瑞。

周侗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白云瑞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道:“进来罢。”

两人随他进了庵中。庵中陈设简朴,一几一榻,墙上挂着一口长剑,剑鞘乌沉沉的,毫无纹饰。案上堆着几卷书,有《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之类,还有几本刀谱、枪谱。

徐良躬身道:“周老爷子,晚辈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周侗摆摆手,道:“不必多礼。那疯和尚可好?”

徐良道:“凌空长老身子硬朗,只是酒喝得多了些,整日里晕晕乎乎的。”

周侗微微一笑,道:“他那个人,不喝酒便不是他了。”说着,目光转向白云瑞,“你就是白玉堂的儿子?”

白云瑞忙跪倒磕头,道:“晚辈白云瑞,拜见周老爷子。”

周侗点了点头,道:“起来罢。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他若还在,如今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

白云瑞眼眶微红,垂首不语。

周侗又道:“你师父让你来见我,想必是让你跟我学些本事。你且说说,你想学什么?”

白云瑞道:“晚辈愚钝,不敢妄求。老爷子肯指点一二,便是晚辈的造化了。”

周侗看着他,忽然道:“你胸口那伤,是怎么回事?”

白云瑞一怔,随即脸上一红,垂首道:“晚辈……晚辈前些日子,在一处府邸里,遇着一个人,被他打伤的。”

周侗眉头微微一挑:“打伤你?那人用的什么武功?”

白云瑞道:“那人……那人不会武功。”

周侗的眉头皱了起来。徐良在一旁忙道:“周老爷子,这事说来话长。小达摩那夜去贾府库房,想看看可有什么前朝遗下的神兵利器,不料遇着一个巡更的。那人是个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生得极高极瘦,却……却有天生神力。小达摩与他交手,只一招便被制住了。”

周侗听了,沉吟片刻,道:“只一招?你且说说,他是如何出手的?”

白云瑞便将那夜的情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那人掷出秤砣、单手一抄、自己便被拍落时,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余悸。

周侗听完,沉默良久。

“二百斤的秤砣,被他随手掷出,还能控制力道,不伤你性命。”他缓缓道,“单手托你那一掌,你便倒飞出去,肋骨都裂了。这人若真想杀你,你那脑袋,已碎成齑粉了。”

白云瑞垂首道:“是。晚辈事后想来,也是后怕。”

周侗忽然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白云瑞道:“他说他叫贾蓼,是贾府旁支,后街巡更的。”

“贾蓼……”周侗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徐良在一旁道:“周老爷子,您可知道这人?”

周侗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道:“我不知道这人,但我听说过这种‘力’。古之恶来、典韦,皆有此力。这种人,千百年也未必出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白云瑞,道:“你输得不冤。”

白云瑞垂首受教。

周侗又道:“你师父让你来见我,是想让我教你些本事,免得你日后遇着这种人,再吃亏。可我告诉你,这种人,不是靠本事能对付的。他那一身神力,是天生的,你学不会,我也学不会。”

白云瑞一怔,道:“那……那遇上这种人,便只能束手就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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