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周侗论武(2/2)
周侗微微一笑,道:“遇上这种人,你便不要与他动手。他那神力,是蛮力;你的武功,是巧力。蛮力对巧力,未必输。可他那蛮力太大了,大得你的巧力根本用不上。这就好比蚂蚁撼树,你再巧,也撼不动。”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真想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法子——不让他近身。你用暗器,用弓箭,用长兵器,与他周旋。只要他不靠近你,他那神力便用不上。可你若被他近了身,便只有认输的份了。”
白云瑞听了,若有所思。
徐良在一旁道:“周老爷子,您这话,可把咱们这些练武的,说得太没用了。”
周侗哈哈一笑,道:“有用没用,要看跟谁比。跟那等天生神力的人比,咱们确实没用。可天下之大,有几个那样的人?一百年也未必出一个。咱们练武的,对付的终究是寻常人。那些寻常人里,有几个是你们的对手?”
徐良听了,嘿嘿一笑,道:“这倒是。”
周侗又看向白云瑞,道:“你既来了,便在我这里住些日子。我虽教不了你对付那等人,却可教你些拳脚、枪棒。你底子不错,再下些功夫,日后在江湖上,也有一席之地。”
白云瑞大喜,跪倒磕头,道:“多谢周老爷子!”
周侗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起来罢。”
当下,徐良便告辞下山,白云瑞留在清修庵中,随周侗习武。
且说那白云瑞在清修庵中住了几日,日日随周侗习武。周侗教他的,不是花哨的招式,而是实实在在的功夫。每日卯时起床,先站一个时辰的桩,然后练拳,练掌,练腿。午后练枪,练刀,练剑。晚间便听他讲些江湖上的事,讲些前辈高人的事迹,讲些行侠仗义的门道。
白云瑞本就根基扎实,又肯用功,几日下来,进益不少。周侗看他肯学,也颇为欣慰。
这一日,周侗正在庵中指点白云瑞练枪,忽听庵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停下,往门外看去,只见徐良大步流星跑了进来,满面尘土,神情却有些古怪。
“周老爷子!”徐良抱拳道,“晚辈打搅了。有件事,想请教老爷子。”
周侗道:“何事?”
徐良道:“晚辈这几日,在金陵城中走动,听说了一桩奇事。”
周侗眉头一挑:“什么奇事?”
徐良道:“那贾府,宁荣二府,出了些事。说是前些日子,有土匪下了栖霞山,进了金陵城。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派兵全城戒严,搜查土匪。可搜了这几日,什么也没搜着。倒是有几户人家,说夜里被人送了些银钱米粮,不知是谁送的。”
周侗听了,沉吟片刻,道:“土匪下山,不进宅抢掠,反倒送银钱米粮?这倒奇了。”
徐良道:“谁说不是呢。更奇的是,那些得了银钱米粮的人家,都是城外的穷苦百姓。有的揭不开锅了,半夜里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一袋粮食、一串铜钱,静静放在门槛上。人早不见了。”
周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可知道是谁做的?”
徐良摇头道:“没人知道。只是那些百姓,私下里都在传,说是什么‘活菩萨’、‘太平军’做的。”
“太平军?”周侗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道,“你可知道,那栖霞山上,原先有土匪?”
徐良道:“知道。那土匪盘踞多年,打家劫舍,官府剿过几次,都无功而返。可这几日,听说那山寨空了,人都散了。”
周侗眉头皱得更紧。他站起身,在庵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徐良道:“你方才说,那贾府出了事。什么事?”
徐良道:“听说那京营的兵,搜到了贾府门口。带兵的军官,是理国公府柳芳的部下。那军官说,有人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往贾府那条街去了,要进府搜查。贾府的人拦着不让,两边差点动起手来。后来是贾政出面,与那军官说了些什么,那军官才带人走了。”
周侗道:“贾府是开国元勋之后,世代忠良,京营的兵怎敢这般无礼?”
徐良道:“听说是柳芳的意思。那柳将军与贾府东府的贾珍有旧怨,想借这个机会,给贾府难堪。”
周侗冷笑一声,道:“那柳芳,当年西苑较技赢了贾珍,便这般得意忘形,如今还想落井下石。这等心胸,成不了大事。”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贾府的子弟,可有什么动静?”
徐良道:“听说东府的贾蓉、贾蔷他们,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只在家读书。西府的宝二爷,依旧在园子里与姐妹们玩耍,不问外事。倒是那环三爷,这几日似乎与几个纨绔子弟往来,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周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白云瑞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周老爷子,徐三哥,你们说的那个贾府……可有一个叫贾蓼的?”
徐良一怔,两道白眼眉一挑,道:“贾蓼?那是谁?”
白云瑞道:“就是……就是那夜打伤我的人。”
徐良看向周侗。周侗沉吟片刻,道:“你想去看看他?”
白云瑞道:“晚辈……晚辈想见见他。那夜他放我走,我欠他一个人情。如今他府中出事,或许……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周侗看着他,良久,忽然微微一笑,道:“好。你有这份心,难得。那便去看看。只是——”他顿了顿,“你去了,未必能见到他。他那等人物,若真想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白云瑞道:“晚辈明白。只是想去碰碰运气。”
周侗点点头,道:“那便去罢。早去早回。”
白云瑞向周侗深揖一礼,又向徐良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清修庵,往金陵城方向而去。
且说那白云瑞一路下山,过了山脚那几个村子,便往金陵城走。他心中想着那贾蓼,想着那夜的种种,不知不觉,已走到城门口。
城门处,果然比往日戒备森严。十几个京营的兵丁,持枪挎刀,正在盘查进出之人。白云瑞虽是江湖人打扮,却气度不凡,那兵丁看了他几眼,没敢多问,便放他进去了。
他进了城,一路往宁荣二府的方向走。走了一程,便到了后街。
后街静悄悄的,与往日无甚分别。他顺着那条巷子,走到一间小院门前。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他轻轻叩了三下门,停了停,又叩了三下。
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只见院中空落落的,那棵枣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屋门也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头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柄断弦的旧弓,桌上一盘冷饺子,旁有一盏油灯,灯油已干。
人已不在了。
白云瑞站在屋中,看着那盘冷饺子,看着那盏干了的油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夜,那人站在库房里,提着二百斤的秤砣,看着他,淡淡地说:“白少侠既无窃取之意,也未损坏物件,今夜之事,我可当作未见。”
那人放他走了,留下字据,却再没有声张。
如今那人走了,不知所踪。
他站了良久,转身出了屋子,掩上院门,离去。
出巷口时,他遇见一个老婆婆,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着。他停下脚步,问道:“婆婆,这院里住的人,哪儿去了?”
那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院门,叹道:“走了。前几日走的。那敦老爷病的,他儿子孝顺,天天侍奉汤药。可不知怎的,忽然就走了。我问那敦老爷,他也不说,只叹气。”
白云瑞道:“敦老爷还在?”
老婆婆道:“在。搬走了。说是去城外亲戚家养病。可城外哪有什么亲戚?他那一支,早就没人了。”
白云瑞点点头,谢了那婆婆,转身离去。
他走在街上,心中想着那人的事。那人的模样,那人的声音,那人说过的话,一一在心头浮现。
他又想起周侗说的那句话——“那少年身怀异禀,却甘于埋没,受那些不如他万分之一的人的轻慢,面不改色。这份隐忍,这份心性,便是你该学的。”
那人走了。不知去了何处。不知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夜没有多问几句,没有多看他几眼。
可后悔也无用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似要落雪。他紧了紧身上的英雄氅,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
且说那白云瑞离了金陵城,一路往栖霞山方向走。走到半路,忽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那白眉大侠徐良。
徐良见他回来,两道白眼眉一挑,道:“怎么?没见着?”
白云瑞摇了摇头,将去后街的经过说了一遍。
徐良听了,沉吟片刻,道:“那贾蓼……走了?莫非与那栖霞山的事有关?”
白云瑞一怔:“三哥是说……”
徐良道:“我也只是瞎猜。那栖霞山的土匪,忽然散了;山下那些穷苦百姓,忽然得了接济;那贾蓼,忽然走了。这三件事,若说没有关联,未免太巧。”
白云瑞心中一震,道:“三哥是说,那贾蓼……上山当土匪了?”
徐良摆摆手,道:“不是当土匪,是……是当什么‘太平军’?那些百姓传的话,你忘了?‘活菩萨’、‘太平军’,不劫穷人,专劫贪官。这听着,可不像是土匪,倒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白云瑞却已明白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白云瑞忽然道:“三哥,我想去那栖霞山看看。”
徐良两道白眼眉一皱,道:“去看什么?人都散了,山寨也空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白云瑞道:“那也得去看看。万一……万一能发现什么呢?”
徐良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道:“罢了,我陪你去。只是你别抱太大指望。”
两人便折返方向,往栖霞山而去。
上了山,寻到那山寨所在,果见寨门大开,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几间空屋。雪地上,脚印凌乱,早已被人踏平。白云瑞在寨中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他站在空场上,望着那几间空屋,望着那被雪覆盖的山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怅惘。
那人,真的走了。
去了哪里?做什么?还会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
徐良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罢。天快黑了,再不下山,山路不好走。”
白云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寨子,转身跟着徐良,往山下走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身后,栖霞山上,大雪纷飞,将一切痕迹都掩埋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