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史家父女论潜龙 高宠受命访异人》（1/2）
金陵城，保龄侯府。
正月里的雪落了三日，这日方才放晴。史墨兰坐在暖阁窗前，手里拿着一卷《盐铁论》，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碧痕在旁添了回炭，又悄悄退到门边，不敢惊动。
自那日贾蓼登门借银，已过去十日有余。那日的事，她未曾对任何人提起，连父亲史鼐跟前，也只说是“来了个远亲，说了几句闲话”。可那人的模样，那人的话，却在她心里扎了根。
五百两银子，十倍奉还。
她不知道他要那些银子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如今去了何处。只是偶尔听府里下人闲话，说宁国府后街那间小院空了，敦老爷搬去了城外养病，他儿子贾蓼不知去向。又说栖霞山上的土匪散了，山下几个村子却得了接济，夜里有人悄悄送粮送钱，百姓们传说是“活菩萨”显灵。
史墨兰听了，只觉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在动，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日午后，史鼐从兵部回来，换了便服，到暖阁来看女儿。父女俩说了一会子话，史鼐忽然道：“墨兰，前些日子，可是有个贾家的子弟来寻过你？”
史墨兰微微一怔，旋即道：“是。父亲如何知道？”
史鼐道：“门房上的人报给我的。我只说知道了，没有多问。”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人是贾蓼吧。”
史墨兰沉吟片刻，道：“是，他来，是为道谢。谢我当日举荐他南下送药之恩。”
史鼐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深意：“只是道谢？”
史墨兰沉默了一瞬，道：“他还借了五百两银子。”
史鼐的眉头微微一动。五百两，不是小数目。他等女儿说下去。
史墨兰便将那日的事，拣能说的说了。贾蓼如何登门，如何求见，如何开口借银，如何说“十倍奉还”，一一说了。只是论书那一段，她略去了，只说是“说了几句闲话”。
史鼐听完，沉默良久。
“五百两银子，十倍奉还。”他缓缓道，“这话，你信？”
史墨兰道：“女儿信。”
史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几分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信他，便好。”他道，“只是那人如今下落不明，你那五百两银子，怕是……”
史墨兰摇摇头：“女儿借他银子，本也不是指望他还。只是……”
“只是什么？”
史墨兰没有说下去。她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轻声道：“女儿只是觉得，那人……不是寻常人。”
史鼐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与女儿并肩站着，望着外头那片雪。过了片刻，他忽然道：“墨兰，你可知道，前些日子，兵部来了个人。”
史墨兰看向父亲。
史鼐道：“那人姓高，单名一个宠字，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天子亲军之首，人称‘枪神’。”
史墨兰心中微微一震。高宠——这个名字，她听过。那是如今南朝军中武力的巅峰，万中无一的猛将。父亲忽然提起他，是什么意思？
史鼐继续道：“他来兵部，是为公事。办完公事，与我闲谈了几句。他问起咱们家的事，问起你，问起你妹妹，还问起……宁荣二府。”
史墨兰道：“他问这些做什么？”
史鼐摇摇头：“我也纳闷。他是亲军之首，我是镇将，素无往来。他忽然问起这些，必有缘故。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
史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深意：“林如海。”
史墨兰心中又是一震。林如海——那是黛玉的父亲，扬州盐政，父亲的故交。他与高宠皆乃天子门生，他托高宠来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史鼐道：“如海来信说，那贾蓼南下送药时，与他谈了几回。如海说，此子见识不凡，非常人所及，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他托我照看一二，又托高大将军在军中留意，若有可造就之处，不妨提携。”
史墨兰听着，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林如海竟如此看重那人？不但写信给父亲，还托了高宠那样的人物？
“如海还说了什么？”她问。
史鼐道：“他说，那贾蓼有‘万夫不当之勇’，却不慕虚名，不贪富贵，甘于埋没，这份心性，难得。他说，这样的人，要么一辈子无声无息，要么一飞冲天。他让咱们，多看着些。”
史墨兰默然。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史鼐看着女儿，忽然道：“墨兰，你借他那五百两银子，可是他自己要的？”
史墨兰点点头。
史鼐沉吟片刻，道：“他一个旁支子弟，要五百两银子做什么？莫非……”
他没有说下去。史墨兰却已明白父亲的意思。五百两银子，可以买许多东西。可以买粮，买布，买兵器，可以养一支小小的队伍。若那人真有那等野心……
她想起栖霞山那些传说。土匪散了，百姓得了接济，有人说是“活菩萨”显灵。那些事，会不会与那人有关？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父亲，”她轻声道，“那人……会不会出事？”
史鼐看着她，良久，道：“会。那样的人，要么不出事，一出便是大事。可咱们管不了，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墨兰，你记住：有些事，能帮的，咱们帮；帮不了的，便只能看着。那人若真是一飞冲天的人物，迟早会回来。若回不来，那五百两银子，也只当是咱们史家，结了个善缘。”
史墨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日光渐暗。又是一天过去了。
殿前司衙门，坐落在金陵城北，紧挨着皇城。这里原是一处旧王府，后来改为殿前司驻地，驻扎着三千殿前亲军，是天子近卫中最精锐的一支。
高宠从兵部出来，没有回府，径直往殿前司衙门来。
他今年二十有七，生得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眉分八彩，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他是将门之后，自幼习武，十五岁便随父出征，二十岁便因功擢为殿前司都指挥使，统领天子亲军，是南朝军中最为年轻的顶级将领。他掌中一杆錾金虎头枪，重八十二斤，枪法出神入化，人称“枪神”。
进了衙门，值日的军官迎上来，禀了几件事。高宠一一听了，处置了，便往内堂走。
内堂里，早有一人等着。那人四十来岁，穿着文士打扮，正是林如海的幕僚方师爷。
高宠见了方师爷，拱拱手，道：“方先生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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