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句容夜盗军籍牒 沈英巧设金蝉计》（1/2）

正月里的雪，下得格外缠绵。

金陵城百五十里外，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沈英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用枯枝和积雪搭着临时遮蔽。三十几口人，五十名太平军士卒，外加三辆驴车，七八个挑担，在这荒郊野外过夜，不是件容易事。

贾蓼独自坐在坡顶一块突出的青石上，望着远处官道上零星的火把——那是金陵城往来的客商，趁夜赶路。他腰间那团铁石静静垂着，二百四十斤的分量，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沈英踩着积雪，攀上坡来。他在贾蓼身侧站定，呵了呵手，低声道：“师帅，都安顿好了。妇孺们在坡下避风处，用毡布围了个圈，生了三堆火，暖和着呢。兄弟们轮值守夜，其余的都歇下了。”

贾蓼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英迟疑了一下，又道：“师帅，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说。”

“咱们这些人，”沈英压低声音，“五十名士卒，三十余妇孺，加起来近百口人。这一路往明州去，少说也得走七八日。沿途要过州县，要验关防，要应付盘查。这么多人，如何走得通？”

贾蓼望着远处那几点火光，缓缓道：“沈先生以为，走不通？”

沈英叹道：“不是在下泼冷水。咱们这些人，有的虽是寻常百姓打扮，可那五十名士卒，虽是卸了甲、收了枪，可那精悍之气，明眼人一看便知。若有那多事的关卡吏员，非要查验路引，咱们拿什么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妇孺们走得慢，一日能行三四十里已是极限。这样拖拖拉拉走上七八日，难保不出岔子。万一有人起了疑心，报到官府去，那……”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远处，沉默着。

积雪覆盖的官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白光，蜿蜒向北，消失在夜色尽头。坡下隐隐传来几声婴孩的啼哭，随即被妇人低声哄住，重归寂静。

沈英等不到贾蓼的回答，也不再追问。他在贾蓼身侧那块被风吹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从怀中摸出半葫芦冷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递给贾蓼。

贾蓼摇了摇头。

沈英便自己又喝了一口，塞上塞子，揣回怀中。他望着远处官道上那几点渐渐远去的灯火，忽然叹道：“师帅，在下年轻时，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这天地间做出一番事业。后来遭了官司，流落草莽，心便灰了。不想临到老了，竟又跟着师帅，走上这条路。”

贾蓼没有接话。

沈英自顾自道：“在下虽不知师帅要去明州做什么，但想着，总是往东，往海边去。海那边有什么，在下不知道。但师帅既有这番心思，在下便跟着。”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朝贾蓼深深一揖。

“师帅，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贾蓼看着他。

沈英道：“在下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于兵法庶务，也算略通一二。可这些年在山寨里，不过是帮着记记账，管管粮，于兄弟们并无大用。如今跟着师帅往明州去，这一路关卡重重，若无合用的关防文书，只怕寸步难行。在下斗胆，想请师帅允准一事。”

“说。”

沈英道：“在下想去弄几份合用的路引。”

贾蓼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英续道：“师帅放心，在下不是要去偷去抢。在下是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去找一处军营。”

“军营？”

“正是。”沈英道，“咱们南朝军制，沿袭前朝，各州府皆有厢军驻扎。厢军虽不如禁军精锐，却也有定额，有编制，有粮饷，有户籍。每营之中，必有军吏掌管文书簿册，记录士卒姓名、籍贯、年貌、武艺。那些簿册，一式两份，一份存于营中，一份报于兵部。若能弄到几份空白的度牒、军帖，再找几个与咱们兄弟年貌相当的实缺名额，便可将咱们这些人，尽数洗成官军的身份。”

贾蓼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沈英又道：“自然，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寻常州府的厢军，虽不如禁军精锐，营中也有数百人。咱们五十人，若是硬攻，未必拿得下。即便拿下了，动静太大，一旦惊动地方官府，大军围剿，咱们便是插翅也难飞。所以……”

他看了贾蓼一眼，没有说下去。

贾蓼忽然道：“所以什么？”

沈英深吸一口气，道：“所以，在下想请师帅出手。”

“师帅神力，在下亲眼见过。若师帅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营中，制住那几个要紧的军吏，取来簿册，咱们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事办了。至于那些士卒……”他顿了顿，“只需将营门封住，不让他们出来，待咱们取了东西便走，便无大碍。”

贾蓼沉默片刻，道：“哪里的军营？”

沈英精神一振，忙道：“往下走三十里，有座县城，叫句容。句容县隶属江宁府，城北有一处厢军营地，驻扎着两指挥，约莫七八百人。那营中的军吏，在下认识一个，是当年在江宁府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人姓吴，是个书吏，贪杯好赌，手头常不干净。若能找到他，许些银子，或可套出些话来。”

贾蓼站起身，望着远处那座隐在夜色中的县城方向。

“句容，”他道，“明日便去。”

沈英大喜，却又有些担忧，道：“师帅，那营中七八百人，万一……”

贾蓼没有回头，只道：“你去歇着。明日一早，咱们动身。”

沈英不敢再问，躬身退了下去。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队伍便已启程。

贾蓼将队伍分成两拨。妇孺老弱由沈英带着，扮作走亲戚的寻常人家，沿着官道慢慢走，每日只行二三十里，遇着村镇便投宿，遇着关卡便使些银钱打点。那五十名士卒，则分作五队，每队十人，各由队长带领，扮作行商、脚夫、猎户、闲汉，三三两两，散开行走，彼此相隔三五里，只在夜间汇合。

贾蓼自己，则与沈英并两个精细的士卒，先行往句容县城而去。

句容县城距栖霞山不过三十余里，快马一个时辰便到。贾蓼等人没有骑马，只扮作寻常赶路的百姓，沿着官道慢慢走。两个时辰后，远远望见了句容县的城墙。

句容是个小县，城墙不过两丈高，方圆不过数里。城门处有四个厢军士卒守着，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见有人来，也不过瞟一眼，便放过去了。

沈英带着贾蓼，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安顿好后，沈英道：“师帅，您且在此歇息，在下去寻那吴书吏。”

贾蓼道：“我与你同去。”

沈英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那吴书吏虽是个小人物，却关系着大事。贾蓼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也是情理之中。

两人出了客栈，一路往城北走去。穿过两条街，便到了那处厢军营地附近。营门紧闭，门前站着四个持枪的士卒，倒也精神。营墙是土坯垒的，高约丈余，墙上插着些竹枪，算不得险峻。

沈英带着贾蓼，绕到营后一条小巷里。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民房，住的多是营中军吏的家眷。沈英在一间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探出头来，见是沈英，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沈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英拱手笑道：“吴兄，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那吴书吏忙将两人让进屋里。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吴书吏让了座，又去倒了两碗白水，方道：“沈兄，这位是……”

沈英道：“这位是我东家，姓贾。”

吴书吏打量了贾蓼一眼，见他生得极高极壮，坐在那里如山一般，心中暗暗称奇，面上却不敢怠慢，忙拱手道：“贾爷。”

贾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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