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庄子勤下（2/2）
宝玉道：“正是他。”
黛玉道：“没有。他送药来时，我只隔着帘子问了几句话，连脸都没看清。后来他便走了，宝二哥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宝玉道：“也没什么。只是那日，我……我见过他一回。”
黛玉道：“哦？在哪里见的？”
她想起父亲临行前说的那些话——“那人不是寻常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走了，是去闯自己的天地。等他闯出来了，自然会回来。”
她轻声道：“宝二哥，你觉着，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宝玉想了想，道：“我见他只一回，也说不清。只是觉着……觉着他不像是这府里的人。他站在那儿，便让人觉着，他不该在这儿。”
黛玉道：“那该在哪儿？”
宝玉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着，他该在更大的天地里。”
黛玉听了，沉默片刻，忽然道：“宝二哥，你这话，倒像我爹爹说的。”
宝玉一怔：“林姑父也说过他？”
黛玉点点头，道：“爹爹说，此人非常人，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宝玉听了，半晌无言。过了片刻，他忽然叹道：“可惜我见不着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黛玉道：“宝二哥想见他？”
宝玉道：“想。只是想看看，他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黛玉微微一笑，道：“那便等着罢。爹爹说，他总会回来的。”
两人又说了会话，宝玉便告辞去了。黛玉依旧坐在廊下，望着那几竿竹子，心中想着宝玉方才的话，又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忽然间，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多了几分好奇。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去了哪里？
他还会回来么？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有些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
金陵城东，保龄侯府。
史墨兰这几日，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那日贾蓼来借银子的事，她虽未对任何人提起，可那人那双眼睛，那几句话，却一直在她心里转。
“十倍奉还。”
她不知道他要用那银子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只是偶尔听府里下人闲话，说宁国府后街那间小院空了，敦老爷搬去了城外养病，他儿子贾蓼不知去向。又说栖霞山上的土匪散了，山下几个村子却得了接济，夜里有人悄悄送粮送钱，百姓们传说是“活菩萨”显灵。
她听了，只觉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在动，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日午后，史鼐从兵部回来，换了便服，到后园来看女儿。父女俩说了一会子话，史鼐忽然道：“墨兰，你可还记得那贾蓼？”
史墨兰的心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记得。女儿借过他五百两银子。”
史鼐点了点头，道：“那人，只怕不简单。”
史墨兰道：“父亲何出此言？”
史鼐道：“兵部近日接到塘报，说摩尼教余孽在丹阳一带活动猖獗。有几处据点，被人端了。端据点的人，来去如风，不留痕迹，只留下几十来个被杀的摩尼教徒。那手段，干净利落，不像寻常江湖人所为，倒像是……像是操练过的兵。”
史墨兰心中一动，道：“父亲是说，那端据点的人，与贾蓼有关？”
史鼐摇了摇头，道：“没有证据，不好说。只是那贾蓼，正好往东边去了。丹阳，正是东边的必经之路。”
史墨兰沉默片刻，道：“父亲，若真是他……他会怎样？”
史鼐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深意：“若真是他，那他便不是寻常人了。他那五百两银子，怕是真的要十倍奉还了。”
史墨兰没有再说话。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想着那人的模样，想着他说“十倍奉还”时的神情，忽然间，竟有些盼着那人能真的回来。
十倍奉还。
她倒要看看，他怎么还。
明州城外五十里，一处山坳里，贾蓼的队伍正在歇息。
两日急行军，五十个士卒虽精悍，却也累得够呛。妇孺们更是疲惫不堪，有的倒在车上便睡着了，有的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沈英安排了轮流警戒，又让人埋锅造饭，忙得脚不点地。
贾蓼依旧坐在高处一块青石上，望着东方天际。那里，隐隐约约，已能望见大海的方向。
温玉香端着一碗热汤，走到青石旁，轻声道：“爷，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贾蓼接过汤碗，饮了一口。
温玉香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爷，明日便能到明州了。”
贾蓼点了点头。
温玉香道：“到了明州，爷便要出海了？”
贾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温玉香被他看得心里一紧，忙低下头去，道：“奴家多嘴了。”
贾蓼道：“你愿跟着去？”
温玉香一怔，旋即大喜，道：“爷……爷肯带奴家去？”
贾蓼没有说话。
温玉香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跪倒在地，郑重叩首，道：“奴家愿随爷去！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奴家绝不回头！”
贾蓼看着她，忽然道：“你那些暗器，可还带着？”
温玉香忙道：“带着。爷让奴家留着，奴家便一直留着。”
贾蓼道：“往后，好好用。”
温玉香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他的信任，也是他的警告。她郑重道：“奴家省得。从今往后，奴家这身本事，只给爷用。”
贾蓼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继续望着东方天际。
那里，一轮红日正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金红一片。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声一声，如同催征的战鼓。
温玉香站在青石下，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跟着这个人，便是去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也值了。
夜风吹过山坳，卷起阵阵草木清香。远处，海浪声越来越清晰，一声一声，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明州，就在前方。
东海，也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