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莲花门下(1/2)
明州城外,山谷中的营地静悄悄的。天边才透出一线鱼肚白,晨雾弥漫在林间,将远处的城墙和码头都笼在一片灰白之中。
士卒们早已起身,各自收拾行装,埋锅造饭。沈英蹲在火堆旁,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温玉香从自己的帐篷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火堆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贾蓼从高处青石上下来,走到火堆边。沈英忙盛了碗粥,双手递过去。贾蓼接过,慢慢喝着。
喝了两口,他忽然道:“沈先生,那周提举的事,不必再等了。”
沈英一怔:“师帅的意思是……”
贾蓼道:“今日去码头,找别的船。”
温玉香在一旁道:“爷,奴家昨日问遍了,码头上肯跑倭国这条线的,就只那陈船主一家。其余的船,要么是官船,要么是去高丽、去南海的,都不顺路。还有几艘私船,船主都是些亡命之徒,专做没本钱的买卖,载人出海是假,谋财害命是真。咱们这些人,若上了那种船,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沈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贾蓼没有说话。他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递给沈英,站起身来。
“今日再去寻那陈船主。”他道,“我亲自去。”
沈英和温玉香都是一怔。温玉香忙道:“爷,那陈船主是个老实的,只是胆小。奴家昨日把价钱加到了三倍,他都不肯。爷亲自去,只怕……”
贾蓼没有理她。他弯腰提起那团铁石,掂了掂,挂在腰间,转身便往谷口走去。
温玉香愣在原地,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半晌才回过神来,忙提着裙子追了上去。沈英在后头喊了一声:“温姑娘,照看好师帅!”便也匆匆去安排营中事务了。
明州码头,辰时。
码头上早已热闹起来。挑夫们扛着货包,在跳板上穿梭往来;商贾们站在船边,与船主高声议价;水手们爬上桅杆,调整帆索;几个市舶司的吏员捧着簿册,挨船登记,吆五喝六。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桐油的气味,还有各色人等的汗臭。
温玉香引着贾蓼,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码头东头走去。她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这位爷在人堆里走散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便觉得好笑。这位爷站在哪里,哪里便空出一圈来。码头上那些挑夫、商贾、水手,见了他便不由自主地往两边让,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了似的。
陈船主的船泊在码头最东头,是一艘三桅的大福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头雕着兽头,看着倒也结实。船尾搭着一块跳板,几个水手正往上搬淡水和粮食。船主陈大年站在跳板旁,正与一个市舶司的吏员说话。
温玉香走上前去,笑盈盈地唤了一声:“陈船主。”
陈大年转过头来,见是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道:“这位娘子,你怎么又来了?昨儿个不是说了么,没有公凭,这船我不能……”
话没说完,他便看见了温玉香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极高,比常人高出一个头去。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肩背宽得惊人,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腰间挂着一团用粗布裹着的物事,沉甸甸的,垂在身侧。那张脸,狭长,颧骨微突,眼距比常人稍宽,眉毛浓黑,压得低低的。此刻那双眼睛正平平淡淡地看着他。
陈大年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见过无数风浪,也见过各色人等。倭寇他见过,海盗他见过,官府的人他见过,江湖上那些亡命之徒他也见过。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人往那儿一站,他便觉得心里发毛,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位是……”
温玉香道:“这便是我们的东家。姓贾。”
陈大年咽了口唾沫,朝贾蓼拱了拱手,道:“贾、贾爷。”他本想说几句客气话,可对上那双眼睛,那些话便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蓼看着他,道:“陈船主,我的事,温娘子都与你说过了。公凭正在办,只是要等几日。我等不得。你肯不肯载,给句痛快话。”
陈大年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说话的。这不是商量,这是……这是命令。可偏偏,他心里竟生不出半点拒绝的念头。
“贾爷,”他硬着头皮道,“不是小人不肯。实在是这规矩……没有市舶司的公凭,船出了港,便要被巡海的官船拦住。到时候不但小人这船保不住,连贾爷你们也要吃官司。小人一家老小,都指着这条船吃饭,实在不敢……”
贾蓼道:“巡海的官船,多久来一次?”
陈大年一怔,道:“这……也不一定。有时三五日来一次,有时十来日才来。要看风向,看潮水。”
贾蓼点了点头,又道:“从这里到倭国,要几日?”
陈大年道:“顺风的话,七八日便到。若是遇上风浪,便说不准了。”
贾蓼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往码头上走了几步,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吹得他的衣摆微微晃动。
温玉香跟了过来,低声道:“爷,这陈船主是个老实的,他说不敢,便是真不敢。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贾蓼没有回答。他望着海面,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两只雕的肉,还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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