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海雾(1/2)
船在雾中漂了半日,那浓得化不开的白才渐渐薄了些。陈大年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往东边望了半晌,回头朝贾蓼道:“贾爷,雾快散了。再过一个时辰,便能升帆。”
贾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中舱的舱壁上,腰间那团铁石搁在脚边,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磕着甲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大年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还在想着方才那一幕——那二百多斤的铁石,被这位爷随手一掷,便将一艘倭寇的船砸了个大洞。他跑海三十年,见过不少奇人异士,可从没见过这等神力。他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庆幸——幸亏自己那日答应了载他们,若是得罪了这位爷,只怕自己的船也保不住。
他正想着,忽听底舱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沈英从舱口爬上来,走到贾蓼跟前,低声道:“师帅,那叶秋生闹起来了。”
贾蓼抬眼看他。
沈英道:“他嚷嚷着要见师帅,说有话要说。在下问他什么话,他又不说,只说要见师帅。”
贾蓼站起身,弯腰提起铁石,往底舱走去。沈英跟在后头,温玉香也跟了上来。
底舱里光线昏暗,空气混浊,弥漫着人身上的汗味和干草的气味。妇孺们挤在舱尾,用几块旧布隔出一片地方来。叶秋生被安排在舱头,靠着堆放淡水的木桶坐着,手脚都没有捆——那日他被贾蓼打服了之后,便一直老老实实的,沈英便没再捆他。
此刻他盘腿坐在一堆缆绳上,那半截断剑还搁在身边。见贾蓼下来,他忙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急切的神色。
“贾爷,”他抱拳道,“在下有一事相告。”
贾蓼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秋生咽了口唾沫,道:“在下想了一夜,觉得这事还是该告诉贾爷。那摩尼教的人,只怕已经到了明州了。”
温玉香脸色一变:“什么?”
叶秋生道:“在下从铁佛庵出来时,凌空长老曾与在下说,那摩尼教的总坛,前些日子派了几位高手南下。除了我师兄庄子勤和计成达之外,还有两位更厉害的人物。一位是‘飞云道长’郭长达,莲花门的门主;一位是‘白云剑客’夏侯仁,上三门的总门长。这两人,都是天榜上的人物。”
温玉香的脸色愈发白了。她看向贾蓼,贾蓼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叶秋生继续道:“在下当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可这几日在船上,越想越不对。那郭长达,是我莲花门的门主,武功远在我师兄之上。他那三十六路莲花掌,已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一掌拍出,掌风能震碎三丈外的石碑。还有那夏侯仁,更是了得,他那路白云剑法,又快又狠,天下能接住他三剑的,不超过二十人。这两人若是联袂而来,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温玉香却已明白他的意思——若那两人真到了明州,而他们却还在海上漂着,那便只能等死。海上无处可逃,便是贾蓼有天大的神力,也架不住两个天榜高手从两面夹攻。
沈英的脸色也变了。他低声道:“师帅,若真如此,咱们得赶紧想法子。”
贾蓼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叶秋生,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叶秋生一怔,随即苦笑道:“在下……在下也是为自己着想。在下如今落在贾爷手里,贾爷若出了事,在下也活不成。况且……”他顿了顿,“那郭长达,虽是我莲花门的门主,却素来与在下不睦。他若知道在下落在贾爷手里,只怕不会来救,反而会……”
他没有说下去。贾蓼却已明白了。
他转过身,往舱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叶先生,你且在此处待着。到了倭国,我放你走。”
叶秋生一怔,随即大喜,连声道:“多谢贾爷!多谢贾爷!”
贾蓼没有再说话,大步出了底舱。
温玉香跟在他身后,出了舱口,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爷,那郭长达和夏侯仁……”
贾蓼道:“你见过他们?”
温玉香摇了摇头,道:“郭长达,奴家见过一面。那还是三年前,在江宁府,他奉了总坛之命来传信。奴家远远看了一眼,只觉此人气势不凡,不敢靠近。那夏侯仁,奴家只听说过,从没见过。”
她顿了顿,又道:“爷,那两人若真来了,咱们在海上,只怕……”
贾蓼望着东边的海面。雾已散了大半,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海天之间,隐约可见几只海鸟在盘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陈船主说,倭国还有多远?”
温玉香道:“陈船主说,顺风的话,还有两日。”
贾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船继续往东走。雾散尽之后,海面上又恢复了平静。风从东南方向吹来,不大不小,正适合行船。陈大年升起了满帆,船速快了不少,船底破浪的声音哗哗的,听着便让人觉得踏实。
贾蓼依旧靠在中舱的舱壁上,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温玉香坐在不远处,手里攥着绣花囊,时不时往海面上张望一眼。沈英在底舱和甲板之间来回奔走,照看着那些妇孺,又清点了一遍粮食和淡水,盘算着还够几日。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面上起了些浪,船身开始摇晃。几个妇孺晕了船,在底舱里呕吐起来,沈英忙前忙后地照应,又让陈大年煮了些姜汤灌下去,方才好些。
贾蓼忽然睁开眼,站起身来。
温玉香忙道:“爷,怎么了?”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船尾,往西边的海面上望去。那里,天色已暗成一片墨蓝,海天之间,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的耳朵,却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是鼓声,又像是桨声,远远的,从西边传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温玉香也听见了。她的脸色变了。
“爷,有船!”
船上的水手们也听见了。陈大年从舵楼里探出头来,往西边望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是、是官船!”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巡海的官船!”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在暮色中,几艘船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那是三艘大船,比陈大年的福船大了一倍不止,船身漆成黑色,桅杆上挂着红色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那艘船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看着这边。他身后站着几个佩刀的武官,再往后,是几十个持枪的士卒,甲胄鲜明,列队整齐。
陈大年的腿都软了。他扶着舵楼的栏杆,颤声道:“完了、完了……是水师的船……他们查到了……”
沈英从底舱跑上来,脸色铁青。他低声道:“师帅,那周提举果然报了官。这些水师的人,只怕是来拿咱们的。”
温玉香的手已伸进绣花囊里,低声道:“爷,怎么办?”
贾蓼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艘越来越近的官船。
那三艘大船在距离他们约莫五十丈处停了下来。为首那艘船上,那个青袍中年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船头,朝这边拱了拱手,朗声道:“前面的船,可是从明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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