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海雾（2/2）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了过来，显是内力深厚之人。

陈大年哆哆嗦嗦地要答话，贾蓼却抬手止住了他。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中年人，道：“是。”

那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团铁石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又道：“你们从明州出来，可曾办了公凭？”

贾蓼道：“不曾。”

那中年人眉头一皱，道：“没有公凭，便是私渡。按我朝律法，私渡出海者，船没收，人入狱。你们可知道？”

贾蓼没有说话。

那中年人又道：“本官接到明州市舶司的公文，说有一伙人拿着句容县厢军的军帖，要办出海的公凭。本官派人去句容查了，那五十个士卒，如今都在营中，一个也没少。你们的军帖，是假的。”

此言一出，船上众人脸色都变了。沈英的手心全是汗，温玉香的手指已扣住了绣花囊里的暗器，周虎、霍峻等人也悄悄抄起了家伙。

那中年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紧张，微微一笑，道：“不必紧张。本官若是来拿你们的，便不会只带三艘船了。”

他说着，朝身后摆了摆手。那几艘大船上的士卒们便收了刀枪，退后几步，列队站好。

那中年人又道：“本官姓韩，单名一个彰字，是水师的参将。本官此来，不是要拿你们，是要问你们一件事。”

贾蓼看着他，道：“什么事？”

韩彰道：“你们从明州出来之前，可曾在海上遇见过倭寇？”

贾蓼沉默了一瞬，道：“遇见过。”

韩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可是几艘黑船，帆上画着古怪的图案，为首的是一个矮壮的汉子，使双刀？”

贾蓼点了点头。

韩彰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那些倭寇，后来如何了？”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团铁石。

韩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团用粗布裹着的物事。他眉头微微一皱，道：“这是……”

贾蓼弯腰，提起那团铁石，解开粗布，露出那块坑坑洼洼的铁矿石。二百四十斤的分量，在他手中轻飘飘的。

韩彰的瞳孔微微一缩。

贾蓼将铁石在掌中掂了掂，道：“砸了一艘。其余的跑了。”

韩彰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他身后那几个武官也是面面相觑，一脸不信。

韩彰定了定神，道：“你是说，你用这块铁石，砸沉了一艘倭寇的船？”

贾蓼没有说话。

韩彰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一阵，收了笑容，正色道：“好！好！本官追了那伙倭寇三个月，一直拿他们没办法。你替本官出了这口气，本官该谢你。”

他说着，朝贾蓼郑重地拱了拱手。

贾蓼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彰又道：“你们私渡出海的事，本官可以网开一面。只是有一件事，本官须得问清楚——你们去倭国，究竟做什么？”

贾蓼沉默了一瞬，道：“投亲。”

韩彰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深意。他又看了看贾蓼身后那些士卒——那些人虽穿着各色短褐，却站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警惕。他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叹了口气，道：“投亲也好，别的事也罢，本官不管。只是你们这一走，只怕再也回不来了。你们可曾想过？”

贾蓼没有说话。

韩彰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朝贾蓼掷了过来。贾蓼伸手接住，那是一块铜牌，正面刻着“水师”二字，背面刻着韩彰的名字和官衔。

“这是本官的令符，”韩彰道，“你们拿着它，往后的路上，若再遇上水师的船，拿出来给他们看，便不会为难你们。到了倭国，你们是去是留，本官管不着。只一条——”他顿了顿，“莫要忘了，你们是南朝人。”

贾蓼看着手中那块铜牌，沉默了片刻，朝韩彰拱了拱手。

韩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船头，一挥手，那三艘大船便缓缓调头，往西边驶去。船头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陈大年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喃喃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英擦了擦额上的汗，走到贾蓼身旁，低声道：“师帅，这位韩参将，为何要帮咱们？”

贾蓼看着手中那块铜牌，道：“不知道。”

温玉香也走过来，道：“爷，那韩彰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贾蓼将铜牌收入怀中，道：“不管他。咱们走我们的。”

他说完，便转身往舱里走去。

船继续往东走。夜里风大，浪也大了起来，船身摇晃得厉害。几个水手晕了船，趴在船舷边呕吐，陈大年亲自掌舵，脸色也不好看。底舱里，妇孺们的呕吐声、婴孩的啼哭声混成一片，沈英忙得脚不点地，一会儿熬姜汤，一会儿换被褥，一会儿又去安抚那几个吓坏了的孩子。

贾蓼坐在中舱的角落里，靠着舱壁，闭着眼。那块铁石搁在脚边，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磕着甲板。

温玉香坐在不远处，手里攥着绣花囊，时不时往舱口看一眼。她其实也晕船，只是强忍着。她偷眼看了看贾蓼，见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心中暗暗称奇——这位爷，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到了后半夜，风渐渐小了，浪也平了些。船速慢了下来，但走得稳当了。底舱里的哭声也渐渐停了，只有偶尔几声低低的抽泣，被海浪声盖住。

温玉香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舱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猛地睁开眼，手已伸进绣花囊里。

贾蓼也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一眼，贾蓼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