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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南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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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州·镇南军节度使府

江南虽无雪,寒意却浸骨入髓。

洪州城枕赣江而踞,乃江南西路首府,自古为兵家要地。镇南军节度使府坐落在城北高地,占地近百亩,屋宇鳞次栉比,自成一城。正门外立着两根三丈高的旗杆,上悬“镇南军节度使”大纛,猎猎作响。

此刻,后衙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正旺。

南安王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邸报,眉头微微皱着。他年过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身着石青江绸棉袍,外罩玄色貂皮披风,虽是藩王,却自有一股儒雅气度。

这位南安王,姓曹,单名一个“穆”字,乃是当今四王之一,镇守江西,统领镇南军,节制江南西路诸州军事,与东平王庞昱一南一北,并称朝廷两大柱石。

只是,这两位柱石,如今却站在了截然不同的两边。

暖阁中,还有三人。

头一位坐在左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生得清瘦,颔下三绺长须,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道袍,手捧一卷《左传》,正是南安王府长史,姓郑,名安,字守正,乃南安王最信重的谋士。

第二位是个武官,三十出头,生得魁梧雄壮,方面阔口,浓眉如墨,一身石青色战袍,腰悬佩刀,正是镇南军左厢都指挥使,姓周,名德威,乃是军中宿将,跟随南安王多年。

第三位坐在右首下位,是个黑塔般的壮汉,年约四旬,虎背熊腰,一张脸黑如锅底,颔下一部络腮胡须根根炸起,两只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十二分的悍勇之气。他身穿一件半旧的玄色战袄,腰中挎着一口合扇板门刀,刀身极阔,刀柄缠着粗麻绳,已被汗渍浸得发黑。此人姓石,名宝,乃是镇南军中最骁勇的悍将,人称“泼风刀”,南朝军中十三杰之一,曾率百骑踏破蛮寨,刀下亡魂无数,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边将。

郑安见南安王捧着邸报半晌不语,轻声道:“王爷,可是朝中有事?”

南安王抬起头,将邸报递给郑安,道:“守正自己看。”

郑安接过邸报,细细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周德威凑过去,石宝虽不识字,也瞪大了眼望着那邸报,似乎想从郑安脸上瞧出些端倪。

郑安看毕,沉吟道:“朝廷召王爷回京述职……这倒奇了。按例,藩镇节度使三年一朝,王爷前年刚回过京,如今不过一年有余,怎的忽然又要召见?”

南安王道:“邸报上只说‘边事日亟,亟需共议’,旁的没有多说。可这‘边事’二字,如今朝中吵成什么样子,守正难道不知?”

郑安默然。

周德威在旁道:“王爷,末将斗胆问一句,朝中如今吵的,可是对北边用兵的事?”

南安王点点头,叹道:“正是。护步答冈一战后,北元元气大伤,尔朱荣据辽东自立。朝中有些人便坐不住了,说什么‘天赐良机’,要趁机北伐,收复失地。另一些人则说,北元虽败,根基未动,不可轻启战端,不如联合尔朱荣,南北夹击。”

周德威道:“末将听闻,那东平王庞昱,是主战派的领头人物?”

南安王道:“不错。庞昱那厮,一心想学祖宗开疆拓土。他在朝中拉拢了一班武将,日日吵着要北伐。圣上被他吵得头疼,却也不好发作。”

郑安道:“那联合派呢?以谁为首?”

南安王道:“联合派多是文臣。内阁首辅沈阁老,兵部尚书李大人,还有几位御史,都主张联柔然以制元。他们说,尔朱荣新起,根基未稳,又与北元有血海深仇,正是可借之力。与其让咱们南朝子弟去拼命,不如让柔然人和元人狗咬狗。”

周德威哼了一声,道:“那些文臣,坐在屋里动动嘴皮子,自然说得轻巧。真要打仗,死的可是咱们的兄弟!”

石宝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瓮声道:“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

南安王道:“说。”

石宝道:“朝廷召王爷回去,是要王爷主战,还是主和?”

这话问得直白,却问到了点子上。

南安王看了他一眼,道:“朝廷没说。可召我回去,无非是两个意思:一是要我回去撑场面,站一边;二是要我回去调停,两边都不得罪。至于是哪一边,得看圣上的意思。”

郑安道:“王爷的意思是,圣上自己还没拿定主意?”

南安王点点头:“圣上是个谨慎的人。他登基这些年,从不肯轻易用兵。可这一次,护步答冈之战震动天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圣上也不能不有所动作。他召我回去,多半是想听听我的意思。”

周德威道:“那王爷的意思呢?”

南安王没有立刻答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良久,方缓缓道:“德威,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德威道:“回王爷,末将自二十岁从军,便跟着王爷,如今整整十五年了。”

南安王道:“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咱们南边打过几次仗?”

周德威道:“大仗没有,小仗却不断。平过几次蛮寨,剿过几回山匪,镇压过两回民变。”

南安王点点头,道:“不错。都是小打小闹。可你知道,为何北边打了那么多年,咱们南边却能安稳?”

周德威想了想,道:“因为有长江天险?”

南安王摇摇头,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三人,道:“因为有北元在。北元虽是大敌,却也是屏障。有北元横在咱们和柔然人之间,咱们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如今北元伤了元气,柔然人起来了,这屏障便薄了一层。若咱们再主动出击,把北元打急了,他破罐子破摔,跟柔然人讲和,掉头来打咱们,怎么办?”

郑安沉吟道:“王爷的意思是,不能打?”

南安王道:“不是不能打,是不能急。打仗,得看时机。如今这时机,好么?北元虽败,根基还在;柔然虽胜,根基未稳。两边都憋着一口气,正等着机会再打一场。咱们这时候掺和进去,不是给人家当枪使么?”

周德威道:“那东平王那边……”

南安王道:“庞昱那厮,一心想立功,哪管这些?他只知道北元败了,便该趁他病要他命。可他不想想,北元那病,是真病还是假病?护步答冈一战,北元是死了几万人,可北元有多大?控弦百万,死个几万,不过伤了些皮毛。他阿海只要缓过这口气,三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咱们北伐不成,反被他打过来,怎么办?”

郑安道:“王爷说的是。只是……圣上若问起王爷的意思,王爷打算怎么回?”

南安王沉吟片刻,道:“实话实说。能不打,便不打;要打,也得等时机成熟。联合柔然,也不是不行,可得小心,别让柔然人把咱们当枪使。那尔朱荣,不是好相与的。”

石宝忽然道:“王爷,末将听说,那尔朱荣帐下有个贺拔胜,号称‘北地枪王’,与咱们南朝那位‘枪神’高大将军齐名?”

南安王点点头,道:“确有此人。护步答冈一战,他连斩元将七员,箭不能入,勇冠三军。这等人物,便是放在咱们南朝,也是数一数二的。”

石宝道:“末将倒想会会他。”

南安王看了他一眼,笑道:“石宝,你刀法虽勇,却不可轻敌。那贺拔胜能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靠的可不是蛮力。你若有心,往后好好练,日后或有交手的机会。”

石宝抱拳道:“是。”

周德威道:“王爷打算何时启程?”

南安王道:“朝廷催得急,过两日便走。守正随我去,德威留在洪州,看好家。石宝也留下,好好操练兵马,不可懈怠。”

三人齐声应了。

郑安又道:“王爷,此番回京,可要带些什么?朝中那些大人们,见面礼总是少不得的。”

南安王道:“带些江西的土产便好。茶叶、瓷器、夏布,各备一些。内阁几位老大人那里,要格外厚些。沈阁老喜欢喝茶,多带些好茶;李尚书喜欢字画,把我那幅《寒江独钓图》带上。”

郑安一一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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