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宁国3(2/2)
宝玉脸上一红,道:“我听见了。你说水鸟。那水鸟确实有趣。”
众人皆笑起来。
宝钗在一旁道:“云妹妹,你方才说吟诗作对,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前儿个,我哥哥从外头回来,说了一件事,与诗词有关。”
史湘云道:“什么事?”
宝钗道:“他说,北边那位尔朱荣,虽是个武将,却也喜欢诗词。他在辽东招揽了不少文人,每日与他谈诗论道。有一回,他出了一个上联,让那些文人对。那上联是‘天柱擎天,天柱将军擎天柱’,那些文人对了半天,都没对上。后来有一个幕僚对了下联,是‘海波平海,海波元帅平海波’。尔朱荣听了,大喜,便封那幕僚做了参军。”
史湘云听了,拍手笑道:“这对子倒有趣。天柱对海波,擎天柱对平海波,工整得很。这位尔朱将军,倒是个有雅趣的人。”
探春道:“他既自称天柱将军,出这个上联,也是自抬身价。那幕僚对‘海波元帅’,也是在奉承他。只是不知这‘海波元帅’四字,是什么意思。”
宝钗道:“我哥哥说,那尔朱荣在辽东,水陆并进,水师也颇有些规模。他自称‘天柱’,又自比‘海波’,是想表明自己文武双全,能擎天,也能平海。”
贾母在一旁听了,道:“这人倒是有野心。”
众人便不再说这个,又说起别的来。
黛玉坐在宝玉身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看。她听着众人说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片湖面。
宝玉低声道:“林妹妹,你想什么呢?”
黛玉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事。”
宝玉道:“什么事?”
黛玉看了他一眼,道:“宝二哥,你前些日子说起那个贾蓼,说他去了东边。你后来可曾打听到他的消息?”
宝玉一怔,道:“没有。怎么,林妹妹也记挂他?”
黛玉摇了摇头,道:“也不是记挂。只是我爹爹临行前,曾与我说过几句话,说他不是寻常人。我便有些好奇。”
宝玉道:“林姑父也这么说?那日我见了他,也觉得他不寻常。只是不知他如今在何处,做什么。”
黛玉道:“我爹爹说,他总会回来的。”
宝玉道:“那咱们等着便是。”
两人便不再说这个。
金陵城,保龄侯府。
史鼐从兵部回来,换了便服,往后园来。史墨兰正在暖阁里看书,见父亲进来,忙起身让座。
史鼐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茶,饮了一口,道:“墨兰,你前些日子借银子给那贾蓼的事,可曾对人说起过?”
史墨兰道:“不曾。父亲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史鼐道:“今日在兵部,听人说起一件事。明州那边,前些日子有一伙人私渡出海,没有公凭。市舶司的周提举报了官,水师派船去追。追上了,那带兵的参将却没有拿人,反而给了他们一块令符,放他们走了。”
史墨兰的心微微一跳,道:“这与那贾蓼有何关系?”
史鼐道:“那伙人,约莫七八十口,为首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生得极高极壮,腰间挂着一团用粗布裹着的物事。你说,这像谁?”
史墨兰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史鼐又道:“那参将姓韩,单名一个彰字,是水师中有名的正直人。他放那伙人走,必有缘故。我让人去打听,说是那伙人在海上遇见了倭寇,那少年用一块二百多斤的铁石,砸沉了一艘倭寇的船。韩彰知道了,便放了他们。”
史墨兰抬起头,看着父亲,道:“父亲是说,那贾蓼,出海了?”
史鼐点点头,道:“多半是。他往东边去,想必是要出海。只是不知他去何处。”
史墨兰沉默了片刻,道:“父亲,那五百两银子,只怕是回不来了。”
史鼐看着她,忽然笑了,道:“那银子,你当初借他的时候,可曾想过要他还?”
史墨兰摇了摇头。
史鼐道:“那便是了。你借他银子,不是图他还。如今他走了,你也不必记挂。”
史墨兰道:“女儿不是记挂银子。女儿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史鼐却已明白她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道:“墨兰,你记住,那人既走了,便不要再想。他日若能回来,自然会见。若回不来,那便是缘分尽了。”
史墨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史鼐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墨兰,你可知那韩彰为何要放那伙人走?”
史墨兰道:“女儿不知。”
史鼐道:“因为那伙人,虽没有公凭,却替朝廷除了一伙倭寇。韩彰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那贾蓼,若真能在海上闯出名堂来,日后未必不能为朝廷所用。韩彰给他令符,便是在结个善缘。”
他顿了顿,又道:“这世道,不知什么时候便要乱。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史墨兰听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那日贾蓼站在廊下,说“十倍奉还”时的神情。她当时只当是客气话,如今想来,那人说的话,只怕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忽然有些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