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立地生根2(1/2)
第六十五章太宰府城
背振山上的村子,自那日江洪烈与陆昆败走后,便再无人来扰。
沈英趁机下山,在博多港寻着了一位南朝老商人,姓林,名茂源,原籍金陵,在倭国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林茂源听说了背振山上的事,又见了沈英带来的贾蓼的亲笔信,竟亲自上山来拜见。
贾蓼在屋前那块大石头上见了林茂源。林茂源年近六旬,生得清瘦,穿着半旧的绸袍,一看便是个精明人。他见了贾蓼,先是一愣——他显然没想到,这南朝少年的头领,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可他在商场上混了大半辈子,识人的眼力还是有的,只看了贾蓼一眼,便知这人不是寻常之辈。
“贾爷,”林茂源躬身道,“小老儿在倭国二十年,见过不少南朝人,可像贾爷这般年纪便有此等作为的,还是头一回见。小老儿敬佩不已。”
贾蓼道:“林掌柜客气了。沈先生与我说了,林掌柜愿意帮我们采买物资。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林茂源忙道:“贾爷说哪里话。小老儿虽是商人,却也是南朝人。贾爷在异国他乡打出了南朝人的威风,小老儿脸上也有光。贾爷要什么,只管吩咐,小老儿一定办到。”
贾蓼点了点头,让沈英与林茂源细谈。
自此,林茂源便成了太平军在博多港的代理人。粮食、布匹、铁料、药材,但凡需要的,林茂源都能弄来。价钱虽不便宜,却比旁人公道得多。沈英与他打了几次交道,觉着这人可靠,便放心将采买的事交给了他。
与此同时,贾蓼让沈英从博多港请了一位铁匠,姓赵,也是南朝人,在倭国开了间铁匠铺。赵铁匠上了山,看了贾蓼那块铁石,啧啧称奇,说这铁石是好铁,只是太糙,若熔了重铸,能打出几口好刀来。贾蓼便让他将那块二百四十斤的铁石熔了,铸成三块八十斤的铁锭,又打了几十口刀枪。那三块铁锭,比原先那块小了许多,却更趁手,贾蓼试了试,掷出去又准又狠,比原先那块还好用。
士卒们每日操练不辍。周虎带着公子结队,专练刀阵;霍峻带着豫让队,专练枪法;孟良带着弘演队,专练弓箭;郑铁带着荀息队,专练补刀捆人;牛壮带着庆郑队,专练棍法;海老名带着水军队,除了陆上操练,还隔三差五下海练水战。贾蓼偶尔去看,却从不指手画脚。他只说一句话:“练好了,有赏。练不好,罚。”众人便不敢偷懒。
妇孺们也没闲着。温玉香带着她们,在山下买了二十亩地,种了红薯和芋头。又开了几块荒地,种了菜。虽不够吃,却能补贴一些。沈英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月底便报与贾蓼。
“师帅,”沈英捧着账册道,“这个月,粮草支出比上月多了三成。主要是添了人口,又买了铁料。林掌柜那边,还欠着二百两银子的货款。照这样下去,咱们的银子只够撑三个月了。”
贾蓼道:“藤原纯友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沈英道:“探子回报,藤原纯友正在太宰府城加固城防,招兵买马。他派人去京都,想求朝廷封他做‘西海将军’。朝廷还没答应。”
贾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英又道:“师帅,莲如上人那边也有消息了。他去了京都,见了朝廷的几位大臣。那些大臣对咱们很感兴趣,说想派人来与师帅谈谈。”
贾蓼道:“谈什么?”
沈英道:“谈结盟。朝廷想借咱们的手,灭了藤原纯友。作为回报,朝廷愿意给咱们粮草和兵器,事成之后,还将博多港一带的土地划给咱们。”
贾蓼沉默了片刻,道:“等他们来了再说。”
金陵城,荣国府。
这几日天气渐暖,园子里的海棠开了大半。贾母高兴,便命人在藕香榭摆了茶果,叫了众人来赏花。
林如海从扬州进京述职,住在贾府。贾母亲自吩咐,将东跨院收拾出来,给林如海住。黛玉见了父亲,自然欢喜,每日早晚都要去请安。林如海见女儿气色比在扬州时好了许多,心中也欣慰。
这日,贾母在藕香榭设宴,请林如海。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都在座。女眷们另设一席,在屏风后面。
酒过三巡,贾政问道:“姑父此番进京,圣上可有什么示下?”
林如海放下酒杯,道:“圣上召我进宫,问了些盐政上的事。又问了问北边的局势。”
贾政道:“北边的事,圣上可有决断?”
林如海道:“圣上的意思,是不与尔朱荣结盟,也不与北元结盟。坐山观虎斗,让他们自己打去。咱们只管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再说。”
贾政点了点头,道:“圣上英明。”
贾赦在一旁道:“那尔朱荣,听说又打了胜仗。北元派了五万大军去征讨,被他杀得大败。这人若真成了气候,只怕比北元还难对付。”
林如海道:“大哥说得是。所以圣上才不肯与他结盟。结盟容易,解盟难。若真让他灭了北元,转过头来打咱们,咱们便是引狼入室了。”
贾珍道:“那北元那边呢?他们派使者来,说要与咱们结盟,共伐尔朱荣。圣上也不答应?”
林如海道:“不答应。北元是虎,尔朱荣是狼,都是祸害。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坐收渔利,岂不比替他们卖命强?”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贾母在屏风后面听着,忽然道:“政儿,你姑父难得来京,你好生陪着他。那些朝堂上的事,少说些,免得坏了酒兴。”
贾政忙道:“老太太说得是。”
众人便不再说朝堂的事,只说说笑笑,饮宴尽欢。
散了席,林如海回到东跨院,黛玉已在屋里等着。父女俩说了会子话,林如海忽然道:“玉儿,你可还记得那个贾蓼?”
黛玉的心微微一跳,道:“记得。爹爹怎么忽然提起他来?”
林如海道:“爹爹得到消息,他在倭国站住了脚。藤原纯友派了两千人马去攻打他,被他杀得大败。连江湖上两个顶尖的高手,也败在他手下。”
黛玉道:“他……他赢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赢了。爹爹当初便说,此人非常人。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黛玉沉默了片刻,道:“爹爹,他还会回来么?”
林如海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深意,道:“玉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黛玉低下头,道:“女儿只是……只是随口问问。”
林如海微微一笑,道:“他那样的人,不会一辈子待在倭国。等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自然会回来。只是——”他顿了顿,“他回来时,只怕已不是从前的贾蓼了。”
黛玉没有再说话。
林如海又道:“玉儿,你在府里,可还好?老太太疼你,你二舅母那边……可有什么不快?”
黛玉道:“老太太待女儿极好。二舅母……也没什么。只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如海道:“只是什么?”
黛玉轻声道:“只是女儿听紫鹃说,二舅母想给宝二哥定亲。女儿不知……不知是真是假。”
林如海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道:“玉儿,你只管好好养病,别的事,莫要多想。你外祖母疼你,有她在,谁也不敢委屈你。”
黛玉点了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红。
林如海叹了口气,道:“玉儿,爹爹过几日便要回扬州了。你在府里,要好好的。有什么事,便写信给爹爹。”
黛玉应了,又说了会子话,便告辞回去。
林如海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窗外那片夜色,良久,摇了摇头。
背振山上,莲如上人终于从京都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人——倭国朝廷的使者,姓藤原,名实资,是太政大臣藤原忠平的亲信。藤原实资年约四旬,生得清瘦,穿着倭国的官服,说话慢条斯理,一看便是个老练的外交使臣。
贾蓼在村口见了藤原实资。沈英站在一旁,充当通译。
藤原实资打量了贾蓼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行礼,用生硬的南朝话道:“贾爷,久仰大名。”
贾蓼道:“使者客气了。请坐。”
众人在村口那棵老松树下坐了。沈英让人泡了茶,藤原实资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道:“贾爷,在下奉太政大臣之命,来与贾爷商议结盟之事。”
贾蓼道:“怎么个结盟法?”
藤原实资道:“朝廷愿意提供粮草和兵器,支援贾爷。贾爷率部攻打藤原纯友,替朝廷平叛。事成之后,朝廷将博多港一带的土地划给贾爷,让贾爷自立。此外,朝廷还将赐贾爷‘倭国招讨使’的官衔,贾爷的部下,也各有封赏。”
贾蓼听完,没有说话。
沈英在一旁道:“使者,我们家师帅是南朝人,不做倭国的官。官衔便免了。土地和粮草,可以谈。”
藤原实资一怔,道:“不做官?那朝廷如何信任贾爷?”
沈英道:“结盟便是结盟,不是归顺。我们替朝廷打藤原纯友,朝廷给我们粮草和土地。公平交易,不需要官衔。”
藤原实资沉吟片刻,道:“这个……在下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太政大臣。”
贾蓼道:“你回去禀报。我等你的消息。”
藤原实资点了点头,又饮了一口茶,便起身告辞。
莲如上人送他下山,回来对贾蓼道:“施主,这藤原实资是个实在人,他回去禀报,朝廷多半会答应。只是——”他顿了顿,“朝廷内部也有纷争。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与他的侄子藤原忠信不和,两人都在争权。藤原纯友便是藤原忠信的人。太政大臣想借施主的手,除掉藤原纯友,削弱藤原忠信的势力。所以,这结盟之事,多半能成。”
贾蓼道:“上人,朝廷的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莲如上人道:“若谈成了,一个月内便能到。”
贾蓼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金陵城,荣国府。
林如海在京中住了几日,便启程回扬州了。黛玉送到二门,依依不舍。林如海嘱咐她好好养病,又托贾母照看,便上轿去了。
黛玉回到潇湘馆,心中空落落的。紫鹃见她神色不好,便道:“姑娘,老爷回扬州了,过些日子还会来的。姑娘莫要太伤心。”
黛玉道:“我知道。只是……只是心里不好受。”
紫鹃道:“姑娘若是闷得慌,不如去园子里走走。今日天气好,老太太她们在沁芳亭赏花呢。”
黛玉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去。你替我去回一声,就说我身子不舒服,不去了。”
紫鹃应了,转身去了。
黛玉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几竿竹子,心中想着父亲说的话。那贾蓼,在倭国站住了脚。他打败了藤原纯友的两千人马,打败了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想起那日隔着帘子,那人站在外头,说话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她问宝哥哥可还好,他便答“偶遇时,二爷总是和善”。平平淡淡的话,却让她觉着心里踏实。
她摇了摇头,拿起一卷书,翻开来。
窗外,竹影摇曳,风过处,沙沙作响。
太宰府城,西海将军府。
藤原纯友坐在正厅上首,脸色阴沉。下首坐着平贞盛、大江广元、佐藤忠信,还有朱亮和陈抟。藤原忠光坐在一旁,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布条。
“朝廷派使者去背振山了。”藤原纯友道,“太政大臣想与那南朝少年结盟,让他来打咱们。”
平贞盛道:“将军,此事若成,咱们便腹背受敌。得赶紧想办法。”
藤原纯友道:“什么办法?”
平贞盛道:“先发制人。趁那少年与朝廷还没谈拢,咱们先动手,把他灭了。只要灭了那少年,朝廷便没了指望,只能与将军和谈。”
藤原纯友想了想,道:“怎么打?上次两千人都没打下来,这回要派多少人?”
平贞盛道:“将军,这回不硬攻。咱们用计。”
藤原纯友道:“什么计?”
平贞盛道:“那少年不是缺粮么?咱们派人扮作粮商,送粮食上山。粮食里下毒。毒死了他,山上便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朱亮在一旁听了,眉头一皱,道:“平先生,这计太毒了。那少年虽是敌人,却也是南朝人。贫道不愿用这等下作手段。”
平贞盛道:“朱道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少年若与朝廷结盟,咱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朱亮还要再说,藤原纯友已摆了摆手,道:“不必争了。就按贞盛说的办。派人去办,要快。”
平贞盛应了,转身去安排。
朱亮看了陈抟一眼,陈抟摇了摇头,两人都不再说话。
背振山上,贾蓼正坐在屋前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晒太阳。温玉香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身旁,轻声道:“爷,喝碗热汤。”
贾蓼端起碗,饮了一口。
温玉香在一旁坐下,道:“爷,沈先生方才说,山下有个粮商,想见爷。说是从太宰府城来的,有几百石粮食要卖给咱们。”
贾蓼睁开眼,看着她。
温玉香道:“爷,奴家觉着不对劲。太宰府城是藤原纯友的地盘,粮商从那里来,只怕有诈。”
贾蓼点了点头,道:“让沈先生去见他。问他粮食怎么卖,从哪里来。若答得不对,便扣下。”
温玉香应了,转身去找沈英。
不多时,沈英来回话:“师帅,那粮商姓王,说是从太宰府城来的,有三百石粮食,要卖给咱们。价钱比市价便宜三成。在下问他粮食从哪里来,他说是从附近的村子收来的。在下又问,藤原纯友不许粮食外运,他是怎么运出来的。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在下便让人把他扣下了。”
贾蓼道:“搜他的身。”
沈英道:“搜过了。他身上有一封信,是平贞盛写的。信上说,让他在粮食里下毒,毒死师帅。”
贾蓼接过信,看了一遍,递给沈英,道:“你拿去给莲如上人看看。他是倭国人,认得倭国字。”
沈英应了,转身去了。
温玉香在一旁道:“爷,藤原纯友要用毒,咱们怎么办?”
贾蓼道:“将计就计。”
温玉香一怔,道:“爷的意思是……”
贾蓼道:“让那粮商回去,就说粮食我们收下了。让他告诉平贞盛,毒已经下了。过几日,咱们便去攻打太宰府城。”
温玉香道:“爷,那粮食……”
贾蓼道:“粮食留下,毒倒掉。”
温玉香明白了,点头道:“奴家这便去安排。”
金陵城,荣国府。
这几日,府中上下都在忙着一件事——王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凤姐儿忙着张罗宴席,贾母也让鸳鸯去库房里找了些好东西,预备给王夫人做寿礼。
宝玉这几日却有些闷闷不乐。他去找黛玉,黛玉总推说身子不舒服,不见他。他去找宝钗,宝钗在屋里做针线,也不大说话。他去找探春,探春正与惜春下棋,也没空理他。他便一个人在园子里逛,走到沁芳闸,看着那流水发呆。
袭人跟在后头,见他这般,便道:“二爷,你怎么了?”
宝玉道:“没什么。只是觉着没意思。”
袭人道:“二爷是想林姑娘了?”
宝玉叹了口气,道:“林妹妹这几日总不见我。我去找她,紫鹃便说她身子不舒服。也不知是真不舒服,还是不想见我。”
袭人道:“林姑娘身子弱,这几日天气乍暖还寒,怕是又犯了咳嗽。二爷莫要多心。”
宝玉点了点头,道:“也许吧。”
他站起身,往回走。走到潇湘馆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
黛玉坐在窗前,看见宝玉从门口经过,却没有进来,心中忽然有些酸楚。她知道宝玉是惦记她的,可她不敢见他。她怕见了,心里更乱。
紫鹃端了药进来,见她神色不好,便道:“姑娘,吃药了。”
黛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紫鹃递上蜜饯,她含在嘴里,半天没有说话。
紫鹃道:“姑娘,方才宝二爷从门口经过,怎么没进来?”
黛玉道:“许是忙着罢。”
紫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背振山上,沈英依计行事,将那粮商放了回去,又让他带话给平贞盛,说粮食已经收下,毒已经下了。那粮商千恩万谢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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