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箱馆灯火 贾母还阳一.(1/2)
八十二章箱馆灯火贾母还阳
一
北海道南部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初,箱馆城外已经落了一场薄雪,屋顶上覆了一层白,远处的海面上雾气弥漫,像是天地间蒙上了一层纱。
贾蓼站在箱馆城的城墙上,望着北边那片白茫茫的原野。北海道比本州冷得多,风从北边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在这座城里已经住了三日,城中事务基本处置妥当,投降的豪族被编入各旗,百姓的田地分了下去,军械粮草清点入库,一应事务皆有沈英操持,他反倒闲了下来。
“师帅,天冷,回去吧。”沈英走上城墙,抱了抱肩,“这北地的风,比平安城硬多了。”
贾蓼道:“沈先生,你说这北海道,到底有多大?”
沈英道:“探子粗略丈量过,南北约八百里,东西约四百里,比咱们占的任何一国都大。只是地广人稀,全岛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万人。蛎崎氏占了南边最肥沃的地段,北边的豪族更穷更小,最多的不过千把人,有些小岛上的豪族,手下只有两三百人。”
贾蓼道:“那便容易了。明年开春,分兵几路,一路一路收过来。肯归顺的,编入各旗,分给田地;不肯归顺的,打下来便是。”
沈英道:“师帅说得是。只是北边的豪族穷得很,打下来也没多少油水。属下以为,不如派人去招降,能不动刀兵便不动刀兵。省下的粮草军械,留着将来南下用。”
贾蓼看了他一眼,道:“南下?沈先生倒是想得远。”
沈英笑道:“师帅,属下跟着师帅从栖霞山出来,一路打到北海道,从五十几个弟兄打到三十万人马。属下这点出息,都是师帅给的。师帅将来要打天下,属下自然要替师帅想着。”
贾蓼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边那片白茫茫的原野。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南下的事,还早。先把北海道打下来,把根基扎牢。南边的事,将来再说。”
沈英应了。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跑上城墙,单膝跪地禀报:“师帅,金陵史侯爷派人送信来了,说是十万火急。”
贾蓼眉头微微一蹙,道:“信呢?”
士卒将一封厚厚的信呈上。贾蓼接过,拆开一看,信封里装着两封信。一封是史鼐的笔迹,另一封字迹娟秀,是史墨兰的。
他先拆开史鼐的信,沈英接过去,低声念道:
“贾蓼贤侄如晤:金陵近来出了奇事,老夫思来想去,还是应当立刻告知贤侄。老太太,活了。”
贾蓼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沈英手中的信纸。沈英自己也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念道:
“老太太八月间病重,昏迷数日,阖府上下皆以为大限将至。刘供奉也摇头,说老太太年迈体虚,怕是撑不过那几日了。贾政已命人准备后事,灵堂都搭了起来。不料九月十五那日清晨,老太太忽然睁开眼,坐起身来,唤人倒茶。阖府大惊,贾政、王夫人、宝玉等赶到榻前,老太太言语清晰,行动如常,只是虚弱了些。刘供奉诊脉后,大呼奇怪,说老太太脉象平和,比病前还要强健几分。此事传遍金陵,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老太太是积德行善,老天爷保佑;也有人说是误传了死讯,老太太根本就没有病得那么重。老夫亲自登门探望,老太太精神矍铄,与老夫说了半日的话,思路清晰,不似有半分糊涂。老夫问及缘故,老太太说她在昏迷中梦见一位白胡子老者,那老者说她是长寿之人,阳寿未尽,不该这么早走,便在她背上拍了一掌,她只觉得一股热气涌遍全身,然后就醒了。老夫反复思量,觉得此事太过蹊跷,特告知贤侄,望贤侄明察。”
沈英念完,抬起头来,看着贾蓼。贾蓼面色平静,可握着铁鞭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师帅,这——”
“把信给我。”贾蓼接过史鼐的信,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才折好信收入怀中。
他又拆开史墨兰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表兄如晤:老太太之事,父亲已详述,妹不多言。妹以为,那白胡子老者,恐非寻常人物。妹记得表兄曾言,当年林大人请刘供奉南下为令尊治病,刘供奉曾提及东海之外有仙岛,岛上有仙人的传人。那陈希真陈先生,便是那仙岛上的弟子。妹斗胆猜测,老太太之事,或许与陈先生有关。表兄若有机会,不妨问一问陈先生。妹在金陵一切都好,请表兄不必挂念。史墨兰顿首。”
贾蓼将两封信收入怀中,站在城墙上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他终于开口,“陈希真还在蓬莱岛么?”
沈英道:“上回他来信,说是在蓬莱岛修行,不曾离开。”
贾蓼道:“派人去蓬莱岛,请陈先生来平安城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询。”
沈英应了。
二
金陵城,荣国府。
贾母“还阳”之后,荣国府上下的气氛变了许多。那些暗中盼着贾母早死的人,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那些真心敬爱贾母的人,则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贾母的精神确实比病前好了许多。她每日清晨起来,先在院子里走上两圈,然后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丫鬟们洒扫庭除,偶尔指点几句。她的胃口也好了,能吃下一碗粥,加上半碟小菜。刘供奉每隔三日来诊一次脉,每次诊完都摇头称奇,说老太太的脉象比年轻人还平稳。
这日午后,贾母靠在软榻上,鸳鸯在一旁给她捶腿。贾政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面色比前些日子舒展了许多。
“政儿,”贾母道,“朝中最近可有什么事?”
贾政道:“回母亲,朝中无事。圣上这几日身子不爽,罢朝数日,大臣们都在各自的衙门里办公。”
贾母点了点头,道:“圣上身子不爽,你们做臣子的更要谨慎。莫要在这个时候惹出什么事来。”
贾政道:“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贾母又道:“宝玉呢?这几日可曾好好读书?”
“宝玉每日在书房用功,不敢懈怠。”贾政顿了顿,又道,“母亲,宝玉与黛玉的亲事,是不是该操办了?母亲既然身子好了,不如趁早把这件喜事办了,也了却一桩心事。”
贾母沉吟片刻,道:“不急。玉儿的身子还没大好,等她再养些日子,身子结实了,再办不迟。再说,眼下年关将至,府里事情多,操办婚事也忙不过来。等过了年,开春了,再议不迟。”
贾政应了。
贾母又道:“林姑爷那边,辞官的折子,圣上批了没有?”
贾政道:“还没有。圣上身子不好,折子都积在御书房里,尚未批复。”
贾母叹了口气,道:“如海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他在盐政上多年,清廉自守,得罪了不少人。如今想辞官归隐,也是情理之中。你替他留意着,若圣上批了,让他回金陵来住些日子,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贾政应了。
三
潇湘馆里,黛玉的病也渐渐好了。
紫鹃说是“双喜临门”——老太太活了,姑娘的病也好了。黛玉听了这话,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病好得这么利索,不全是因为老太太的事。贾蓼托人送来的那个方子,她按方服药不过七日,咳嗽便止了,胸口的憋闷也轻了许多。她不知道那方子是谁开的,但猜得出来,多半是那位陈希真陈先生的手笔。
那日傍晚,紫鹃端了药进来,黛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紫鹃递上蜜饯,她含在嘴里,靠在床头发呆。
“紫鹃,你去把窗子打开,透透气。”
紫鹃应了,走去开窗。窗外的竹子在暮色中摇曳,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前院的说笑声,是王熙凤在张罗着挂灯笼——年关近了,府里要过年了。
“姑娘,”紫鹃走回来,在她床边坐下,“您说,老太太怎么忽然就好了呢?刘供奉都说是奇事。”
黛玉道:“这世上,奇事多了。老太太积德行善一辈子,老天爷保佑她,也是应该的。”
紫鹃道:“姑娘,您信不信老太太说的那个白胡子老者?”
黛玉沉默了片刻,道:“信不信的,有什么要紧。老太太活着,比什么都好。”
紫鹃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黛玉靠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贾母“还阳”之前,她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贾母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笑着对她招手。她想走过去,却怎么走也走不过去。贾母的笑容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气中。她急得哭了出来,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她不知道这个梦与贾母“还阳”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这世上的事,本来就说不清楚。
四
平安城,十日后。
贾蓼在正厅里坐着,面前摊着北海道的地图。沈英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叠禀报,正在一一念给他听。
“箱馆城仓库里缴获的粮食,约莫八千石;铜钱十二万贯;黄金三百两。蛎崎氏这些年搜刮了不少,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属下已命人清点造册,存入太平军库房。”
贾蓼道:“粮食够吃到明年开春么?”
沈英道:“加上从越后、陆奥调来的粮食,够三十万人吃到明年秋收。师帅不必担心粮草的事。”
贾蓼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叶秋生大步走进来,抱拳道:“师帅,陈先生请来了。”
贾蓼站起身来,道:“快请。”
不多时,陈希真跟着叶秋生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道袍,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出尘之气。与上次相见时相比,他长高了一些,也沉稳了一些,可那股少年人的灵动劲儿还在。
“贾爷。”陈希真躬身行礼。
贾蓼扶住他,道:“陈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陈希真在下首坐下,接过沈英递上的茶,饮了一口,道:“贾爷派人去蓬莱岛找我,说有要事相询。不知是什么事?”
贾蓼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史鼐的信,递给他,道:“陈先生先看看这个。”
陈希真接过信,展开细看。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读。读完之后,他放下信,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脸上并无半分惊讶之色。
“陈先生,”贾蓼看着他,“老太太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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