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箱馆灯火 贾母还阳一．（2/2）

陈希真放下茶盏，坦然道：“是。贾爷，我不敢瞒你。老太太的事，是我做的。”

贾蓼盯着他看了半晌，道：“为什么？”

陈希真道：“贾爷还记得，我上次去金陵，给林姑娘治病的事么？”

贾蓼道：“记得。”

陈希真道：“我给林姑娘治病的时候，在荣国府住了几日。那几日，我在府中走动，暗中观察了贾府的上下人等。老太太待人和善，对下人体贴，对林姑娘更是疼爱有加。她虽然是个内宅妇人，可心地纯善，积了不少阴德。这样的人，不该那么早死。”

贾蓼道：“所以你救了她？”

陈希真摇了摇头，道：“不是‘救’，是‘还’。老太太的病，其实没有那么重。她之所以病倒，一是年迈体虚，二是操心太过，三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沈英猛地站起身来，道：“什么？有人给老太太下毒？”

陈希真道：“是。我在老太太的饮食中，查出了微量的铅粉。铅粉这东西，少量服食不会立刻致命，可日积月累，会损伤五脏六腑，让人慢慢衰弱下去，看着像是年老体虚，实则中毒。老太太在病倒之前，已经中毒大半年了。”

贾蓼面色铁青，道：“谁下的？”

陈希真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查出了毒，没有去查是谁下的。这是贾府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便插手。”

贾蓼沉默了很久，道：“后来呢？”

陈希真道：“我给老太太清了毒，又用本门的独门手法，替她疏通经络，补益元气。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底子薄，不能用药太猛，我只能一点一点地来。从九月初开始，我每隔三日去一次荣国府，暗中替老太太调理。到九月十五那日，老太太体内的毒基本清干净了，元气也恢复了大半，便醒了过来。”

贾蓼道：“那白胡子老者——”

陈希真笑了笑，道：“那是障眼法。老太太昏迷中梦见的人，是我用本门的秘术，在她神识中种下的影像。这样一来，旁人问起，老太太便说是一位白胡子老者救了她，不会牵扯到我。贾府人多眼杂，我不想惹麻烦。”

贾蓼点了点头，道：“陈先生，辛苦你了。”

陈希真道：“贾爷客气。老太太积善行德，不该早死。我救她，是顺应天理。何况，贾爷对我有恩——上次贾爷派海老名去蓬莱岛找我，我师父说，贾爷是个有大气运的人，让我多与贾爷结善缘。我救老太太，也算是一桩善缘。”

贾蓼道：“不管怎么说，你救了老太太，便是救了我贾家的根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陈希真站起身来，道：“贾爷，我还有一事相告。”

贾蓼道：“请说。”

陈希真道：“老太太体内的毒虽然清了，可给她下毒的人，还在贾府。那个人若是知道老太太没死，未必不会再次下手。贾爷当早做打算，要么查清下毒之人，要么将老太太接到倭国来，远离那是非之地。”

贾蓼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了。多谢陈先生提醒。”

五

陈希真走后，贾蓼坐在正厅里，一言不发。

沈英站在下首，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师帅，陈先生说的下毒之事，您怎么看？”

贾蓼道：“贾府那潭水，深得很。老太太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老太太一倒，那水底的污泥就要翻上来了。”

沈英道：“师帅怀疑是谁？”

贾蓼道：“没有证据，不好乱猜。但能有本事在老太太饮食中下毒，又不被发现的，不会是外人。贾府里，有这本事的人，不超过三个。”

沈英道：“师帅，要不要派人去金陵查？”

贾蓼想了想，道：“先不急。老太太已经醒了，下毒的人必定心虚，短时间内不敢再动手。你让叶秋生派人暗中留意贾府的动静，尤其是老太太饮食起居的各个环节，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沈英应了。

贾蓼又道：“另外，写信给史侯爷，把下毒的事告诉他，让他暗中留意贾府里里外外的人。但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沈英道：“属下明白。”

六

金陵城，荣国府。

贾母“还阳”之后，府中的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王夫人每日去贾母院中请安，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王熙凤操持家务，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身子也越来越差。宝玉被贾政关在书房里读书，偶尔偷跑出来，在潇湘馆门口站一会儿，不敢进去，只是站着。

这日傍晚，宝玉又在潇湘馆门口站着。紫鹃从里面出来，见他站在那里，叹了口气，道：“宝二爷，您又来了。”

宝玉道：“紫鹃，林妹妹今日好些了么？”

紫鹃道：“好些了。姑娘今日能下地走动了，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说腿软，又回去躺着了。”

宝玉道：“你替我告诉林妹妹，就说我来看过她了。”

紫鹃道：“二爷，您自己进去说不好么？姑娘在屋里，就一个人。”

宝玉摇了摇头，道：“太太不让我进去。我进去了，太太知道了，又要骂你。”

紫鹃看着他憔悴的脸色，心中不忍，低声道：“二爷，您别太担心了。姑娘的病，一天比一天好。等过了年，开春了，身子养结实了，老太太自然会替你们做主。”

宝玉苦笑了一下，道：“老太太替我们做主，太太不依，有什么用？”

紫鹃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二爷，您回去吧。天冷，别冻着了。”

宝玉应了，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潇湘馆的院子。竹影摇曳，暮色沉沉，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像是深秋的萤火。他看着那盏灯，觉得心里又暖又痛。

七

平安城，贾蓼收到了史鼐的回信。

沈英将信拆开，念道：“贾蓼贤侄如晤：下毒之事，老夫已派人暗中查访。老太太的饮食起居，皆由鸳鸯照料。鸳鸯这丫头，老夫观察了多日，为人刚烈正直，对老太太忠心耿耿，绝不会是她。老太太的饭菜，由府中大厨房做好，再由鸳鸯的小厨房热过之后端上去。能在饭菜中下毒的，要么是大厨房的人，要么是端菜的人。大厨房有二十几个厨子杂役，端菜的有四个丫鬟，老夫正在一一排查。此事不宜声张，老夫只能慢慢来。贤侄放心，老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史鼐顿首。”

贾蓼听完，道：“沈先生，你替我回信。就说信收到了，让史侯爷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查到下毒之人，先不要声张，等我派人去金陵再说。”

沈英应了。

贾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北地的冬天，天黑得早，才酉时刚过，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点灯火，是水师的战船在巡逻。

“沈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下毒的人，会不会是王夫人？”

沈英一怔，道：“师帅何以有此猜测？”

贾蓼道：“老太太活着，宝玉的亲事便由老太太做主。老太太中意的是黛玉，不是宝钗。王夫人中意的是宝钗，不是黛玉。老太太若死了，宝玉的亲事便由王夫人做主。她自然要给宝玉娶宝钗。所以，老太太活着，碍了王夫人的事。”

沈英沉默了片刻，道：“师帅的猜测，不无道理。只是王夫人出身大家，是贾政老爷的正妻，在府中地位尊崇。她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再说，老太太若死了，府中上下都要守孝，宝玉的亲事反而要往后拖。下毒之人，未必是想老太太死，也许只是想让她病着，不能理事。”

贾蓼道：“你倒想得周全。”

沈英道：“属下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不能轻易下结论。师帅不妨等史侯爷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贾蓼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那就等史侯爷的消息吧。”

八

北海道，箱馆城，三个月后。

冰雪消融，海面上露出了久违的蓝色。贾蓼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那片渐渐绿起来的原野。春天来了。

沈英走上城墙，手里拿着一叠禀报，道：“师帅，各旗准备就绪。水师两千五百艘船，分驻各港。火器营有一百五十门铜炮，两万支火铳。粮草充足，够三十万人吃一年。只等师帅下令，便可发兵。”

贾蓼道：“北边的豪族，招降了多少？”

沈英道：“探子传回消息，北海道北部共有十二家豪族，最大的三家——松前氏、上国氏、相马氏，已经答应归顺。其余九家，有五家还在观望，有四家不肯归顺，说要与太平军决一死战。”

贾蓼道：“那便打。不肯归顺的，打到他归顺。”

沈英道：“师帅，属下有个建议。”

贾蓼道：“说。”

沈英道：“北海道北部地广人稀，豪族虽多，兵力却弱。属下以为，不必动用三十万大军，只消五万人马，分兵三路，一路一路扫过去，半年之内，便可平定全岛。其余二十五万人马，留在本州休整，囤积粮草，铸造火器，为南下做准备。”

贾蓼想了想，道：“就按你说的办。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五旗，共五万人，由我亲自统领，北上扫荡北海道。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三旗，由牛壮统带，留守本州，屯田练兵。水师由海老名统带，分出一千艘船北上助战，其余一千五百艘船留在本州。”

沈英道：“师帅英明。”

贾蓼道：“三日后发兵。你去准备吧。”

沈英应了，转身下了城墙。

贾蓼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那片广袤的土地。海风吹过来，带着冰雪融化的清冽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太平鞭。

北海道，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