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家法难容 北进序曲.(1/2)
第八十四章家法难容北进序曲
一
金陵城,荣国府。
贾政将王贵与吴大娘关在柴房已有三日。这三天里,他又审了两回,将供词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让吴大娘画了押,又让王贵重新画了一道押。两份供词叠在一起,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他将供词锁进书房的暗匣里,钥匙贴身收着,连王夫人也不曾知晓。
这一夜,贾政没有回王夫人院中,而是宿在书房。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虫声唧唧,更鼓敲了一更又敲二更,他的眼睛始终睁着,望着帐顶那方素色的绸缎,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想起当年娶王夫人过门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去王府迎亲。王夫人坐在花轿里,盖头遮着脸,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觉得轿帘掀开时,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好闻得很。
洞房花烛夜,他挑起盖头,看见一张圆润白净的脸,眉眼间带着笑意,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红帕子。那是他的妻子,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
这一辈子,过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她生了贾珠,生了元春,生了宝玉。贾珠早逝,元春入了宫,宝玉是她的命根子。她吃斋念佛,操持家务,在府中上下人等的嘴里,是个慈悲和善的太太。贾政一直以为,他娶了一个好妻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好妻子,会给他母亲下毒。
铅粉。大半年的铅粉。一日一日,一顿一顿,掺在饭菜里,神不知鬼不觉。若不是贾蓼派了那个姓陈的少年来,老太太早就没了。
贾政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用手背擦了擦,翻身坐起来,点亮了桌上的灯。灯光昏黄,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想给贾蓼写信。写了几行,又撕了。再写,再撕。桌上的纸篓里堆满了纸团,没有一个字是他满意的。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写,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太太给老太太下了毒”?说“我已经把她禁足了”?说“这事你不要再管了”?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扎在自己心上。
写到第四遍,他终于定稿:
“贾蓼贤侄如晤:
王贵、吴大娘二人已审明画押,下毒之事属实。主使之人,乃你伯母王氏。王氏现已禁足于后佛堂,不得外出,不得见任何人。此事我已处置,贤侄不必再过问。
家丑不可外扬,望贤侄体谅。
叔政顿首”
他看了一遍,将信折好,装入信封。想了想,又拆开,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老太太安好,勿念。”
然后将信封好,叫来小厮,命他次日一早送去保龄侯府,托史鼐转寄倭国。
二
次日一早,贾政去了贾母院中请安。
贾母已经起了,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鸳鸯在一旁给她梳头,篦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贾母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像是很享受这清晨的阳光和鸳鸯的伺候。
“母亲。”贾政上前行礼。
贾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道:“政儿来了?坐吧。”
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垂首道:“母亲昨夜睡得好?”
贾母道:“还好。人老了,觉少,躺一会儿便醒了。”她顿了顿,看了贾政一眼,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贾政道:“儿子昨夜在书房看文书,睡得晚了些。不妨事。”
贾母点了点头,道:“你也不年轻了,别总熬夜。身子是自己的,熬坏了没人替你受。”
贾政道:“母亲教训得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贾母忽然道:“你太太的病,怎么样了?”
贾政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太太身子不适,在后佛堂静养。刘供奉去看过了,说需静养些日子,不让打扰。”
贾母“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她那个人,心重。有什么事,闷在心里不说。你多劝劝她,别让她憋出病来。”
贾政道:“儿子省得。”
贾母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道:“去吧。衙门里事多,别耽误了。”
贾政起身告辞,走出贾母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老太太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起来安详而平静,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贾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转身大步走了。
三
潇湘馆里,黛玉正坐在窗前看书。紫鹃在一旁做针线,雪雁在廊下喂鸟,屋里安安静静的。
紫鹃忽然放下针线,道:“姑娘,您说太太怎么忽然就病了呢?前儿还好好的,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怎么一夜之间就搬到佛堂去了?”
黛玉放下书,淡淡道:“病来如山倒,谁说得准。”
紫鹃道:“奴婢听周瑞家的说,太太是被老爷禁足了,不是病了。”
黛玉看了她一眼,道:“你听谁说的?”
紫鹃道:“周瑞家的小丫头翠儿说的。她说周瑞家的这几日愁眉苦脸,在屋里嘀咕,说太太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老爷关在佛堂里,连她们这些陪房都不许靠近。翠儿偷听到的。”
黛玉沉默了片刻,道:“这些话,你不要往外传。不管太太是病了还是禁足,都不关咱们的事。你只当不知道。”
紫鹃应了,又道:“姑娘,您说,太太要是真被禁足了,那宝二爷的亲事——”
黛玉打断她,道:“紫鹃。”
紫鹃知道失言,忙住了嘴,低头继续做针线。
黛玉望着窗外那片竹子,心中却翻腾不已。她早就猜到王夫人不喜欢自己,也猜到她中意的是宝钗,可她万万没想到,王夫人会做出这等事来。
下毒。
这两个字,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她是读过《左传》的人,知道春秋时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是怎么死的——不是被杀,是被郑庄公的夫人下了毒。宫廷里、世家里,为了争权夺利,什么事做不出来?可那是书上写的,离她很远。她没想到,这种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
老太太还活着,真是命大。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可那书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四
王夫人被禁足后,荣国府的内宅事务暂时由王熙凤打理。凤姐儿的身子本就不好,这一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从早到晚,账本子堆了满桌,各处管事婆子排着队来回事,吵得她头疼欲裂。
这日午后,她正在屋里对账,平儿端了碗银耳羹进来,道:“奶奶,歇歇吧。您都忙了一上午了。”
王熙凤揉了揉太阳穴,接过碗喝了一口,道:“平儿,你说,太太是真的病了么?”
平儿低声道:“奶奶,这话奴婢不敢说。”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敢说,我也猜到了几分。太太那个人,心气高,能让她低头的,只有老爷。老爷这回是动了真怒,连面都不让见,可见事情不小。”
平儿道:“奶奶,您说,会不会跟老太太的病有关?”
王熙凤放下碗,沉默了片刻,道:“平儿,这话你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出去一个字也不许提。老太太、太太、老爷,都是主子。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别的不要打听。”
平儿应了。
王熙凤又道:“你去库房看看,把今年收上来的租子理一理。太太不在,府里用度不能断。老太太那边,每日的补品要按时送去,不能短了。”
平儿道:“奶奶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好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累得很,可她知道,这府里离不开她。老太太年纪大了,太太被禁足了,老爷不管内宅的事,宝玉还是个孩子,黛玉是个病人,宝钗虽能干却终究是客。她能撑一天是一天。
五
平安城,贾蓼收到了贾政的信。
沈英刚从北海道回来,正在向他禀报军务。贾蓼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面色平静,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沈英道:“师帅,贾政老爷说了什么?”
贾蓼道:“下毒的事查清了,是王夫人指使的。他把王夫人禁足了,不许她见任何人。”
沈英沉默了片刻,道:“师帅,这个处置,是不是太轻了?”
贾蓼道:“这是贾府的内部事务。他是贾府的族长,他怎么做,是他的事。咱们在倭国,隔着一片海,管不了那么多。”
沈英道:“可老太太差点没了命。”
贾蓼道:“老太太没死。王夫人又禁了足。也算是给了她一个教训。若再有下次,贾政叔父便不会这么客气了。”
沈英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贾蓼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道:“沈先生,北海道那边,松前氏的事查清了么?”
沈英道:“查清了。松前广长暗中与柔然密使勾结,拿了尔朱荣三千两黄金,答应在北海道起兵,牵制咱们的兵力。上国氏、相马氏也参与其中,收了数目不等的黄金。其余几家,有的知情不报,有的跟着起哄。属下已把涉案的豪族首领全部控制住了。”
贾蓼道:“多少人?”
沈英道:“松前氏、上国氏、相马氏三家,首领七人。参与叛乱的私兵约两千人。其余知情不报的豪族有六家,首领九人。”
贾蓼道:“私兵缴械,打散编入各旗。首领——杀。”
沈英道:“师帅,全部杀?”
贾蓼道:“全部杀。松前广长斩首,首级传示北海道各城。上国宗信、相马隆胤,一并斩首。其余几家参与叛乱的,首领一律斩首。知情不报的,首领重责五十军棍,罚没一半家产,贬为庶民。”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沈英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不动声色,杀伐果断。
“属下遵命。”沈英躬身道。
六
北海道,宗谷城外。
十月十五,秋高气爽。宗谷城外的那片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前排是太平军各旗的士卒,盔甲鲜明,刀枪如林。后排是被召集来的北海道各豪族的家主和家臣,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肚子转筋。
空地的正中央,搭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七把椅子,每把椅子上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最中间那个,正是松前广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受了不少苦。他身旁坐着上国宗信和相马隆胤,也是一般模样。
沈英站在高台一侧,手里拿着令箭,面色肃然。他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大路,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烟尘滚滚。为首一人身量极高,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腰间挂着两柄黝黑的铁鞭,正是贾蓼。
骑兵在空地边缘停下,贾蓼翻身下马,大步走上高台。沈英迎上去,低声道:“师帅,人都到齐了。”
贾蓼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台下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那些豪族家主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他转过身,看着那七把椅子上的囚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松前广长。”
松前广长浑身一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恐惧。
贾蓼道:“你归顺之初,曾对我发誓,说‘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你还记得么?”
松前广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蓼道:“你拿了柔然尔朱荣的三千两黄金,暗中联络上国氏、相马氏,想在秋收时起兵叛乱。你知不知道,就凭你那两千私兵,还不够我正黄旗一个时辰杀的?”
松前广长终于挤出一句话:“小人……小人知罪……求贾爷饶命……”
贾蓼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台下众人,提高声音道:“我贾蓼从栖霞山起兵,渡海东来,在倭国打下这片基业。我给了你们田地,给了你们官职,给了你们安稳的日子。你们中间,有人感激,有人不感激。感激的,我记着;不感激的,我也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今日杀这七个人,不是因为我贾蓼嗜杀,而是因为他们忘恩负义,吃里扒外。我贾蓼容得下不听话的人,容不下反叛的人。谁敢反,这就是下场。”
他说完,对沈英点了点头。
沈英举起令箭,大声道:“行刑!”
七名刀手走上高台,每人站在一名囚犯身后。刀光一闪,七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高台的地面。台下的豪族家主们吓得面如土色,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贾蓼站在高台上,衣袍上溅了几滴血,他浑然不觉。他扫了一眼台下,道:“各家家主,上高台来。”
那些豪族家主战战兢兢地走上高台,跪了一地。贾蓼看着他们,道:“你们中间,有人与松前氏有牵连,知情不报。我不杀你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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