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京都,六月初。(1/2)
一
京都,六月初。
沈英已在京都盘桓了两个月。他住在四条通的一间客舍里,对外自称是来自播磨国的药材商人,姓沈,名文远。同行有八名伙计,实则是护卫营的精锐,扮成脚夫模样,身上却藏着短刃与火铳。
这日午后,沈英提了两坛上好的清酒,往藤原道雅的府邸去。藤原道雅是正三位权中纳言,年过五旬,须发半白,在朝中素以圆滑着称。沈英与他已见过数面,每次都是谈药材生意,可话里话外,彼此心照不宣。
门子通报后,沈英被引到书斋。藤原道雅正坐在窗下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笑道:“沈先生今日又来赐酒了?”
沈英将酒坛放在案上,道:“这是播磨今年新酿的‘松风’,滋味清冽,特意带来给大人尝尝。”
藤原道雅命人取来两只酒杯,沈英亲自斟满。酒色清澈透亮,香气扑鼻。藤原道雅抿了一口,赞道:“果然好酒。沈先生有心了。”
两人对饮了几杯,藤原道雅忽然道:“沈先生在京都住了两个月,可还习惯?”
沈英道:“京都是好地方,街市繁华,人烟阜盛,比播磨强多了。”
藤原道雅微微一笑,道:“沈先生不是播磨人罢?我听你口音,像是关东那边的。”
沈英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杯,道:“大人好耳力。在下祖籍武藏,早年迁居播磨,口音是改不掉了。”
藤原道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的意味,道:“武藏那边,如今是太平军的地盘。沈先生可知道?”
沈英道:“在下听说了。那位贾师帅,分田给百姓,杀豪族,手段是狠了些,可武藏的老百姓倒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藤原道雅沉默了片刻,道:“沈先生觉得,那位贾师帅,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英放下酒杯,道:“在下不在其位,不敢妄议。不过大人既然问了——在下以为,乱世之中,能叫老百姓吃饱饭、有田种的人,总不至于太坏。”
藤原道雅没有再问。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说了些闲话,沈英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藤原道雅忽然叫住他,道:“沈先生,过两日摄政关白要见你。你回去准备准备。”
沈英回身抱拳,道:“多谢大人提点。”
二
两日后,沈英被引入摄政关白的官邸。
摄政关白名唤近卫基实,年四十出头,生得清瘦,面容寡淡,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是大和朝廷的实际掌权者,天皇年幼,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他定夺。
沈英跪坐在下首,行了礼。近卫基实看了他半晌,开口道:“藤原道雅说你是个药材商人。可朕查过了,播磨国没有姓沈的药材商。”
沈英面不改色,道:“关白大人明鉴,在下的确是商人,只是这商人的身份,是遮掩用的。在下真正的主顾,是平安城的贾师帅。”
近卫基实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道:“贾蓼派你来的?”
沈英道:“是。贾师帅让在下给关白大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
沈英抬起头,直视近卫基实的眼睛,道:“关东已定,五国豪族已平。贾师帅手握三十万精兵,战船四千,火炮无数。可他不想再打了。他想跟朝廷谈——谈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局。”
近卫基实沉默了很久。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声响。片刻之后,他道:“谈?他想要什么?”
沈英道:“贾师帅想要朝廷承认他在关东的地位,册封他为关东镇守大将军,世袭罔替。作为交换,他愿向朝廷纳贡,三年一贡,绝不西进。关东之外的倭国诸国,他分毫不取。”
近卫基实冷笑道:“册封?他一个逆贼,倒想要朝廷的册封?”
沈英道:“大人,逆贼也好,忠臣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实力说话。贾师帅有兵有地有人心,朝廷若不愿册封,他便只好自己取。到那时候,就不止是关东了。”
近卫基实的脸色沉了下来,道:“你这是威胁朕?”
沈英道:“不敢。在下只是把贾师帅的原话带到。怎么决断,全凭大人做主。”
书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近卫基实盯着沈英看了很久,最后道:“你回去告诉贾蓼,朝廷要商议。让他等着。”
沈英叩首道:“在下遵命。”
三
六月下旬,近卫基实派了一名密使前往平安城,名为“宣抚使”,实则是去打探虚实的。密使名叫大江匡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生得矮胖,笑眯眯的,看着一团和气。
贾蓼在平安城的议事厅接见了他。厅里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茶水和果品,四周站着四名护卫营的兵士,个个腰悬短刀,目光如炬。
大江匡房行了礼,道:“贾师帅,下官奉关白大人之命,来向师帅宣抚。关白大人说了,师帅在关东分田安民,功在社稷,朝廷感念。只要师帅肯归顺朝廷,朝廷不吝封赏。”
贾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封赏什么?”
大江匡房道:“关白大人愿意册封师帅为关东镇守大将军,秩正三位。关东诸国的赋税,师帅可自收七成,上交朝廷三成。师帅的部属,朝廷也可酌情授职。”
贾蓼放下茶碗,道:“三成?我打下来的地方,凭什么给你们三成?”
大江匡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道:“师帅,这是朝廷的体统。若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朝廷,朝廷如何向天下交代?”
贾蓼道:“朝廷的体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两样东西:一是册封,二是不纳贡。朝廷封我镇守大将军,关东的事我说了算,朝廷不许派人来指手画脚。至于纳贡——一文不给。”
大江匡房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师帅,这、这未免太苛刻了……”
贾蓼站起身,道:“苛刻?我若苛刻,现在就带兵西进了。大江先生,你回去告诉关白,我的条件就这两条。答应,咱们相安无事。不答应,我自会去京都跟他当面谈。”
大江匡房灰溜溜地走了。
四
同一天,金陵城,荣国府,五月十七。
贾母的风寒来得突然。那天下午她在园子里晒太阳,日头很好,她便多坐了一会儿。谁知傍晚就开始发烧,浑身滚烫,说胡话。鸳鸯急得不行,一面让人去请刘供奉,一面去报给贾政和王夫人。
刘供奉连夜赶来,诊了脉,脸色凝重。他把贾政叫到外间,低声道:“老太爷,老太太是风寒入骨,兼之心气郁结,肝火上升,内外交攻,来势凶险。且老太太年事已高,气血两虚,这一病恐怕——”
贾政急道:“恐怕什么?”
刘供奉叹了口气,道:“恐怕要病些日子。下官开几副药,先退烧,再看后续。这几日千万不能再让老太太受风,饮食也要清淡。”
贾政一一应了。刘供奉开了方子,贾政命人连夜抓药煎了,亲自端到贾母床前喂下。贾母烧得迷迷糊糊,连人都认不清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元春”“迎春”的名字。
王夫人从佛堂里走出来时,已是五月十九的早晨。她穿了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头发随意绾着,脸上没有脂粉,看着比从前老了好几岁。她走到贾母的院子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贾政正坐在贾母床前的椅子上,眼睛熬得通红。见王夫人进来,他愣了一下,道:“太太,你怎么出来了?”
王夫人道:“老太太病了,我来伺候。”
贾政没有拦她。王夫人走到床边,看了看贾母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还烧着。药吃了么?”
贾政道:“昨晚吃了一次,今早又吃了一次。刘供奉说,退了烧才算稳住。”
王夫人点了点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帕子,替贾母擦了擦额头的汗。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贾母粗重的呼吸声。贾政和王夫人相对无言,两人之间隔了大半年的冷落和隔阂,此刻都化作了沉默。
五
五月底,贾母的高烧终于退了,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大半日都在睡。偶尔醒过来,眼神涣散,说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又沉沉地睡过去。刘供奉说,老太太的底子亏空了,这一病伤了元气,得好生将养。
贾母病倒的这十几天里,荣国府的中馈全靠探春和宝钗撑着。探春每日卯时起床,梳洗了便去外书房理事,分派各处的月钱、查对库房的账目、处置下人的纠纷,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宝钗则主理内宅事务,安排各院的饮食起居,照料贾母的汤药,还要安抚王熙凤那边——王熙凤听说贾母病了,急得想下床来看,被平儿死死拦住,宝钗亲自去劝了一回,她才肯老实躺着。
这日午后,宝钗从贾母院里出来,路过潇湘馆门口,正好遇见黛玉从里面走出来。两人迎面碰上,都愣了一下。
黛玉先开口,道:“宝姐姐,老太太今日好些了么?”
宝钗道:“烧退了,还是昏睡。刘供奉说,再养几日应当会清醒过来。”
黛玉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正想去看看老太太。”
宝钗道:“我也刚看了出来,老太太一时还不会醒,你过半个时辰再去,免得空跑一趟。”
黛玉应了。两人站在廊下说了几句话,宝钗忽然道:“林妹妹,你近日身子可好?”
黛玉道:“好些了。春日里胃口开了,比从前多吃了半碗饭。”
宝钗端详了她片刻,道:“你气色确实好了。宝玉待你用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黛玉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他待我好,我知道。”
宝钗笑了笑,道:“那就好。咱们姐妹一场,我愿你过得安稳。”说完,她转身往前头去了。黛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六
六月初三,贾母终于彻底清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鸳鸯守在床边,又看见王夫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打盹。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鸳鸯……”
鸳鸯一下子站起来:“老太太!您醒了!您可算醒了!”她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忙用袖子擦了,转身去叫王夫人:“太太,老太太醒了!”
王夫人惊醒,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道:“老太太,您醒了?可觉得好些了?”
贾母看了看她,道:“太太,你出来了?”
王夫人道:“是。老太太病了,媳妇来伺候。”
贾母点了点头,道:“你辛苦。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了。”
王夫人道:“老太太别说丧气话。您好好养着,过几日就好了。”
贾母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气,又道:“宝玉呢?玉儿呢?”
王夫人道:“宝玉在外面,黛玉也在。怕吵着您,没敢让他们进来。媳妇去叫他们?”
贾母道:“叫来吧。我想看看他们。”
片刻之后,宝玉和黛玉进来了。宝玉跪在床前,道:“老祖宗,您可算醒了,孙儿担心死了。”
贾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傻孩子,担心什么?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她又看向黛玉,道:“玉儿,你来了。”
黛玉屈膝行礼,道:“外祖母,孙女儿给您请安。”
贾母道:“好,好。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她说完这番话,又闭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似是又睡着了。宝玉和黛玉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七
六月中旬,北边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到金陵。
五月下旬,柔然尔朱荣挥师南下,以骑兵为前锋,渡过辽河,连克辽东三城。南朝辽东都指挥使上官言率残部退守锦州,一日之内连发三道求援急报。朝中大震,圣上急召群臣到文华殿议事。
殿上吵成了一锅粥。柳芳站在主战派最前面,慷慨激昂:“柔然已破辽东,若再坐视不管,锦州便是下一个!臣请旨,调河北、山东、江南三路大军北上御敌!”
史鼐则道:“三路大军北上,粮草从何而来?河北、山东去年刚闹过灾,库中存粮只够本地军民吃半年。贸然调兵,只怕兵未到,粮已绝。”
柳芳冷笑道:“那史大人的意思是,坐等柔然打到北京城下?”
史鼐道:“老夫没说坐等。老夫的意思是——不如修书一封,给平安城的贾蓼,让他从东面牵制柔然后路。贾蓼在倭国拥兵三十万,战船四千,若他肯出兵袭扰柔然的侧后,尔朱荣必然分兵,辽东之围可解。”
此言一出,殿上又是一阵哗然。有位武将站出来道:“史大人,贾蓼是朝廷通缉的逆贼!跟逆贼联手,岂不是与虎谋皮?”
史鼐道:“逆贼也好,忠臣也好,能挡柔然的,就是好刀。等退了柔然,再收拾贾蓼不迟。眼下是存亡之际,还讲什么面子?”
圣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他看了看两边的大臣,道:“史爱卿留下,其余人退下。”
百官退去后,殿上只剩圣上与史鼐二人。圣上道:“史爱卿,你当真觉得贾蓼会帮朝廷?”
史鼐道:“皇上,贾蓼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柔然若是灭了南朝,下一步就要对付他。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臣以私人名义修书一封,不涉及朝廷体统,只讲利害。他若肯出兵,于朝廷、于他自己,都有好处。”
圣上沉吟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你写吧。写好了,先给朕看看。”
八
史鼐的信在六月二十日送出,走的是海路,由一艘快船送往倭国。信上写得言辞恳切:“贾公足下:北虏南下,辽东已失三城。若锦州再陷,则南朝门户洞开。公在倭国,拥兵三十万,战船千艘,若能分兵袭扰柔然后路,则南朝可安,公亦无后顾之忧。唇亡齿寒,公其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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