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京都,六月初。(2/2)
信送到平安城时,已是七月二日。
贾蓼拆开信,看了两遍,递给旁边的藤原忠光:“你看看。”
藤原忠光接过来看了一遍,道:“师帅,史鼐这是来求援了。”
贾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七月的天,热浪滚滚,蝉声噪耳。他望着窗外,半晌没有说话。藤原忠光道:“师帅,您打算怎么办?”
贾蓼转过身来,道:“回信。就说——我贾蓼愿意出兵,但朝廷得先答应两件事。第一,撤了通缉令,赦我无罪。第二,承认我在关东的镇守之位。这两件做不到,出兵免谈。”
藤原忠光道:“师帅,这条件是不是太——”
贾蓼打断他:“太什么?太苛刻?南朝如今火烧眉毛,他们没得选。答应,我出兵;不答应,柔然打到金陵去,与我何干?”
藤原忠光低头道:“师帅英明。”
贾蓼道:“把信交给沈英,让他从京都转送南朝。走快船。”
藤原忠光应了,转身出去。贾蓼又站在窗前,望着西边。七月的天空蓝得耀眼,万里无云。远处,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的,黄澄澄一片。
秋收之后,便是出兵之时。
九
七月中旬,沈英从京都传回消息,说朝廷对贾蓼的条件反应很冷淡。近卫基实的意思是:册封可以谈,纳贡也可以谈,但“不纳贡”一条绝无可能。若贾蓼执意一分不给,那便只好战场上见了。
贾蓼看了信,冷笑一声,道:“战场上见?好啊。我正想看看,朝廷的兵能不能挡住我的红衣大炮。”
藤原忠光道:“师帅,当真要打?”
贾蓼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秋收之后,出兵伊势国。沈英那边继续谈,谈得成就谈,谈不成就打。两手准备。”
藤原忠光抱拳道:“属下这就去传令各旗,准备秋后出征。”
贾蓼点了点头。
他又拿起案上的一封密报,那是叶秋生从伊势国传回来的。密报上写着:伊势国守军两万余人,城防陈旧,火炮不足三十门。守将北畠亲房,年过六旬,贪生怕死,军中怨声载道。若以重兵压境,十日之内可破。
贾蓼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他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点着伊势国的位置,沿着海岸线慢慢滑过去,依次是伊贺、大和、河内、和泉——最后停在京都。
手指在京都上敲了敲。
“快了。”他自言自语道。
十
金陵城,六月底。
贾母的病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已经能靠坐在引枕上说说话了。王夫人每日在床前伺候,煎药、喂饭、擦身,事事亲力亲为。宝玉和黛玉也日日来请安,陪着贾母说话解闷。
这日傍晚,王夫人从贾母院里出来,走过潇湘馆门口。她站住脚,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几声鸟鸣。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黛玉正在廊下给一盆兰花浇水,见王夫人进来,手一抖,水洒了一地。她连忙放下水壶,屈膝行礼:“太太。”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道:“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你。”
黛玉连忙请王夫人进屋坐。屋里陈设简单,几案上摆着书卷和笔墨,窗台上搁了一盆茉莉,香气清幽。王夫人在椅子上坐下,黛玉站在一旁,低着头,有些局促。
王夫人道:“你坐下。”
黛玉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双手绞着帕子,不敢抬头。
王夫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嫁进贾府也有小半年了,日子过得如何?”
黛玉道:“回太太,孙媳妇过得很好。宝二哥待孙媳妇极好。”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他从小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你,你便好好地跟他过日子。别耍小性子,别动不动跟他置气。”
黛玉道:“孙媳妇记下了。”
王夫人又道:“你身子弱,要好好养着。有什么想吃想用的,只管跟宝丫头说,让她去办。”
黛玉应了。
王夫人站了起来,道:“我走了。老太太还等着我送药去。”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回头看了黛玉一眼,道:“你好好过日子。”
黛玉起身送到门口,看着王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些。
十一
七月初七,七夕节。
平安城的百姓在院子里摆上香案,供了瓜果,女儿们对着织女星穿针乞巧。贾蓼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见城里有几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星子。
藤原忠光端了茶上来,道:“师帅,今天是七夕。”
贾蓼接过茶,道:“嗯。”
藤原忠光道:“属下的家乡有个风俗,七夕这日,要在院子里摆一盆水,看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里,若是织女星的影子最亮,便说明这一年的收成好。”
贾蓼道:“你摆了吗?”
藤原忠光笑道:“摆了。在属下的院子里。”
贾蓼没有再说话,端着茶望着天上的银河。南边的天上,一颗星格外亮,孤零零地挂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只觉得那光冷冷的,像一枚钉在天幕上的银钉。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金陵的时候,七夕那日林妹妹在园子里摆香案乞巧,他在旁边捣乱,被她赶走了。那时候的日子,像是另一辈子的事了。
他放下茶杯,转身走下城墙。
“传令下去,”他对藤原忠光道,“各旗加紧操练。九月初一,出兵伊势。”
藤原忠光抱拳道:“属下领命。”
十二
同一天夜里,金陵城,荣国府。
黛玉和宝玉坐在潇湘馆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银河。院子里摆了一盆清水,水面上倒映着星星,明明灭灭的。黛玉手里拿了一根针,穿了一根红丝线,对着月光穿过去,一举穿过。
宝玉道:“林妹妹,你的手真巧。”
黛玉放下针线,道:“这是女儿家的本事,你懂什么。”
宝玉笑了笑,道:“我是不懂。可我知道,你许的愿一定是好的。”
黛玉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我许了愿?”
宝玉道:“七夕穿针,不都是要许愿的么?”
黛玉低下头,轻轻地道:“我许的愿是——咱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老太太的病快些好,太太也莫再生咱们的气了。”
宝玉握住她的手,道:“会的。”
天上,银河横亘,牛郎织女星隔着河遥遥相望。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黛玉靠在宝玉肩上,闭了眼睛,心里想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那个在平安城的舅舅家的哥哥,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城墙上看星星,心里想着的,是另一片更辽阔的天地。
十三
七月末,叶秋生从伊势国回来,带回了完整的城防情报。他将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贾蓼面前,道:“师帅,伊势国的本城叫津城,依山傍海,城墙高约三丈,厚一丈二尺,是石头砌的,有些年头了。城门有三座,南门临海,北门靠山,东门通官道。城里有两万守军,其中骑兵三千,其余都是步卒。火器不多,只有三十门旧式铜炮,射程不过一里。”
贾蓼看着地图,道:“津城的粮仓在哪里?”
叶秋生指着地图东北角:“在这里。城里最大的粮仓,囤了半年的军粮。若是先断了粮道,城里撑不过两个月。”
贾蓼点了点头,道:“好。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叶秋生退下后,贾蓼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平安城出发,经相模、伊豆,沿海岸线一直往西,直指伊势国。
“九月初一,”他对藤原忠光道,“正白旗、镶白旗走陆路,从伊豆翻山,打津城北门。镶黄旗、正红旗走海路,水师从相模湾出发,封锁津城南面的海港。正黄旗、镶蓝旗为后应,押运粮草辎重。其余各旗守关东。”
藤原忠光一一记下,道:“师帅,那京都那边,沈先生还谈么?”
贾蓼道:“谈。让他继续谈,能拖多久拖多久。咱们打咱们的,他谈他的。等津城破了,朝廷自然知道该怎么谈。”
藤原忠光道:“师帅英明。”
十四
八月初,贾蓼的回复送到了史鼐手中。
史鼐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他把信收好,匆匆进宫,呈给圣上。圣上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把信放在案上,道:“贾蓼这是趁火打劫。”
史鼐道:“皇上,贾蓼的条件虽苛刻,却也不是不能谈。撤通缉令、承认他在关东的地位——这两件事,说起来都是虚名。朝廷给了他虚名,他替朝廷挡柔然,这笔买卖,未必不划算。”
圣上道:“史爱卿,你有没有想过——若朝廷撤了通缉令,承认了他关东镇守之位,日后他再西进,朝廷拿什么名分拦他?”
史鼐道:“皇上,眼下柔然才是大患。贾蓼即便西进,也是几年之后的事。可柔然若破了锦州,半年之内就能打到北京城下。两害相权取其轻。”
圣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殿外的蝉声聒噪不休,一声一声,像是催命的鼓。
良久,他睁开眼,道:“史爱卿,你再去信给贾蓼,就说——通缉令可以撤,镇守之位可以封,但他必须出兵。若柔然退了,一切都好说。”
史鼐叩首道:“臣遵旨。”
十五
八月中旬,平安城。
秋收已经开始了。田野里稻浪翻滚,百姓们弯腰割稻,打谷场上堆满了金黄的稻谷。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捡拾落下的稻穗。整个关东,到处是收获的忙碌和喜悦。
贾蓼骑马出了城,到田野里走了走。他骑在马上,看着百姓们劳作,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这些稻谷,收了上来,便够他的军队吃一年的。
一个老农看见了贾蓼,连忙放下镰刀,跪在田埂上磕头:“师帅!师帅来了!”
其他百姓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跪下来磕头。贾蓼摆了摆手,道:“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老农爬起来,满脸堆笑:“师帅,今年的稻子长得好,亩产比去年多了两成。托师帅的福,咱们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贾蓼道:“好。好好种地,明年收成更好。”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田。风一吹,稻浪起伏,像是一匹巨大的金缎子在风中抖动。远处,隐约传来马嘶声,那是军营的方向。
他翻身上马,往军营驰去。战马四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在他身后,秋天的太阳正缓缓西沉,把天空烧成一片火红。
八月底,一切准备就绪。
粮食装满了四十座仓库,炮弹堆满了十二座弹药库,战船在相模湾的港口一字排开,帆樯如林。八旗将士甲胄鲜明,刀枪雪亮,士气高昂。
九月初一,清晨。
平安城的城门大开,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正黄旗、镶蓝旗六旗人马依次出城,沿着官道浩荡西进。马蹄踏在秋日的土地上,扬起漫天烟尘。
贾蓼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城——城墙上,藤原忠光带着留守的官员和百姓,正在城头目送。城门两侧,百姓自发地跪了一地,磕头送行。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西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大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的那一头,是伊势国,是京都,是他等了很久的天下。
“走!”他扬鞭喝道。
六旗人马,浩浩荡荡,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开拔西进。
马蹄声如雷,震动着大地。
(第八十九章完)